较离开时相比，镇子有了很大变化，路新铺的黑色油漆面，两边平房扒了，盖上两排二层小楼，楼下开着一些门市，不少大货在路边停靠，饭店、五金店、修理部应有尽有。
半天儿在人来人往的街头踟蹰一会儿，钻进一家小卖店买了些吃喝直奔白灵家方向。他并不期待再见到白灵，因为见了也不知从何说起，可一路上还是走得飞快，好像放了一天快到家门口的羊。
小路两旁的房屋全都荒废了，房顶凹陷，院墙倾斜，铁门生锈，院中齐腰高的蒿草几乎把一栋栋矮小建筑吞没。半天儿埋头走着，忽有一阵熟悉的香火味钻进鼻子，他打了个寒颤，抬起头，认出当初那扇腐朽的木头门。
那一瞬间他的心跳得厉害，几乎就要扭头往回走。可须臾一瞥间，他见房顶的瓦片残缺不全，门窗也垮塌褪色，看似已经好几年没人住了，便又折回去。
就在这时，一阵急切的风吹过院子，荒草摇头晃脑，好似有一群无形的人从中走过。
风到窗前戛然而止，半天儿循着看去，见灰蒙蒙的玻璃后似有似无亮着一盏油灯。他再次打量院子里的痕迹，确定近来无人生活，悄悄放下东西捡起半块砖头，钻进院子靠到窗根下，探头朝里面看。
光线太暗，看不清具体情形，但能看到一个人形在地柜前拱手膜拜。他想起那个位置供奉的是白灵的本命仙，大步冲进去。
屋子里立刻一阵手忙脚乱，刘栓子手持烛台转过身来。
师徒二人四目相对，都凌乱了好一阵。半晌，半天儿先反应过来，转身往回走，嘴里嘟囔着，“操，咋跑你梦里来了……”
栓子也转身，面向神龛自言自语，“我说不能这么快嘛，刚许愿就灵了。原来是个梦。”
说着，他想起什么，“哎？不对呀！要是梦的话我啥前儿睡着的呀？”
半天儿心说这小子学奸了，撒丫子往出跑。栓子追出来在院中把他按住，亢奋地叫道：“师父，真是你？”
他拿捏声调，“非也，非也……不过是个梦罢了。你太想你师父，所以才梦见他的……”
栓子冥思苦想，突然一阵坏笑，“师父，要是梦的话你指定感觉不到疼，你让我打一拳。”说着就将沙包一样的拳头抡向半天儿。
半天儿躲闪不及，痛苦地坐在地上，叽歪道：“你他妈可真是阴魂不散呐……走到哪都能遇上？”
栓子想说什么，但嘴里只发出一长串大笑。笑罢，他像领着娘们儿似的把半天儿的胳膊夹在腋下，拽回屋子。
屋里漂浮着呛人的灰尘，能看出炕上和箱盖被人打扫过。栓子解释说自己下午刚回来，突然想起白灵了，就过来看看她在不在，想帮半天儿报个平安。结果白灵不在，他见屋子埋汰够呛，就给打扫打扫，一干就干到这个时辰。临走前，他给神龛上柱香，许愿有朝一日能和半天儿重逢。刚许完愿，半天儿就进来了。
半天儿听着，忽然发现栓子的左臂仍然空的，十分不解，“潇潇带你去没去呀？胳膊咋没装呢？”
栓子一摆手，“妈的，别提了！人家潇潇陪我在美国待了大半年，专门就弄我这假肢，”他拉大衣领，把左肩露出来，光秃秃的皮肉上支出一圈金属橛子，“光这钛合金芯片就下了三个月，做了六回手术。完了大夫是三天一检查，两天一调校，临走前儿叮嘱我二十几条规矩，就是他妈没告诉我洗澡得摘下来。”
半天儿都气没气儿了，“你用水冲了？”
栓子也生气，“要说这事儿也得赖潇潇，回来非得带我住啥五星级大酒店。就人家那个澡盆子，师父我跟你说，那又是喷气、又是桑拿、又是按摩，还是温泉水，小门儿一关那也忒舒服了！我进去就睡着了，出来就不好使了。”
“这事儿潇潇知道不啊？”
“我哪有脸告诉她啊？正赶上她第二天有事，先走了。”
“完了那假肢呢？”
“我捅咕捅咕没修好，摘下来给酒店保洁阿姨了。估计也卖不了几个钱儿，不压秤。”
“哎我的祖宗啊……”半天儿手捂脑门儿，想不通自己精明一世，为啥收了这么个白痴徒弟。
“也没事儿师父，”栓子咬了咬牙，“那玩意儿虽然挺高科技但也不能像真手似的，就是根据肌肉反射预先设计三十套动作，我就只能用它干这三十样活儿，还老整不准。有前儿想刮胡子，它拿刀片奔大动脉就去了。”
“行行行行，”半天儿忽又一阵庆幸，“咱以后再也不想啥胳膊了，好好活着就行。”
“我说也是呢。”栓子又恢复之前兴奋的状态，拉过背包从里面取出一张照片，递过来，“你看师父，那胳膊就是这样的。”
半天儿接过一看，见上面有七个人，栓子站在中间，上身光着，左臂是一条几近完美的黑色仿生手臂，大臂和小臂都是封闭的，唯有关节处有接缝，看起来有防水功能，估计栓子实在是在水里泡太长时间了。潇潇站在他旁边，头发换成酒红色，仍是最初见到她时那副英气逼人的神情。两边还有五个外国科研人员，全都微笑着竖起大拇指，好像在庆祝案例成功。
他想问栓子知不知道潇潇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忽然意识到现在是在白灵家，觉得自己像个人渣，索性闭了嘴。
栓子毫无察觉，喋喋不休地讲述自己在国外的见闻，感叹潇潇虽然性格像个男孩儿，但是特别会照顾人，即便不能娶她，有这一年多的相处，死也够了。
夜渐渐深了，秋虫在院子里鸣叫。栓子忽然想起自己还不知道半天儿为啥又到这来。
半天儿回门口把酒食取回来，一边跟他吃喝一边给他讲，末了拿出复印件问他有没有啥灵感。栓子抓耳挠腮半晌也没说出个子丑寅卯，末了怀疑是不是老刘复印的时候不小心把打火机掉那了。
时至夜半，寒风顺着破旧窗棂吹入，白酒的热劲也不足以抵挡秋夜寒冷。栓子去后院取些老柴和松树挠儿，回来填进炉膛，顺手把复印件点了丢进炉坑引火。
半天儿发现时纸已烧了一半儿，下地就是一脚，差没点儿把栓子踹炉子里去。可当他掏出带火的复印件时又是一愣，因为那复印件中间部分并未燃烧，残留的部分似是笔划轮廓。
他急忙把纸展开放在地上，吹气助其烧着。待纸完全变成一片黑炭，火焰消失后，他加大力气吹一口。
灰烬四散，中央部分凸显出来，是用某种胶水写成的四个字：红木林场。
栓子眼睛一亮，激动地指着残纸叫道：“师父，这是个地名，我听过！”
半天儿皱眉看向他。他继续道：“这是咱们省塔河县的一个村子，在大兴安岭原始森林里边儿，三十年前震惊东北的那场大火就是从那开始烧的。那边儿好像还是啥显摆族的发祥地……”
“显摆？”半天儿下巴差点掉地上。
“哎呀，就是以前有个少数民族，骑马打架那样的。可能是这帮人太能显摆就得了这个名儿呗。”
“显摆……”半天儿沉吟，忽然满脸无奈，“你他妈说的是鲜卑吧？”
“差不多，差不多。”栓子尴尬地点头。
“要是这样的话……”半天儿继续思索，灵光乍现，“还真他大爷的就对上了！这六臂火神壁画是从云冈石窟贴出来的，云冈石窟开凿于北魏年间，北魏政权的建立者正是从大兴安岭迁徙出去的拓跋鲜卑一族！”他又想到老刘无利不起早的鸡贼性格，嘴角渐渐勾起笑意，“莫不是拓跋鲜卑在那边儿留下了什么宝贝吧……”
当夜，半天儿回想这几年老刘留下的碎片信息，再加上之前李查德的说辞，大概推测出事情的来龙去脉：
三年前有人在云冈石窟大佛肚子里发现一个密室，同时看到这幅六臂火神壁画，将其拓出，流入黑市。李查德作为第一手买家，想到老刘喜欢皮子，邀其到大同交易。俄国人雇佣的杀手莫名出现，破坏了交易，老刘和李查德逃亡。
事后老刘发现皮子上另有玄机，可能是一个藏宝图，便断了跟李查德的联系，想要找兄弟们一起发财。但俄国佬神通广大，收买北方江湖暗中控制赊刀人送信，信息不但没有送出，还把半天儿等人全部暴露了。出于无奈，他只能再约李查德相助，但李查德在买卖上精明，在其他方面相当于白痴，没能看到“红木林场”的信息，耽搁了半年。
半天儿分析，这么久的时间，以刘五全的办事作风应该早已有所行动，所以此时此刻他要么是还在红木林场，要么是已经找到宝贝撤了。不管怎样，在没有新消息之前，作为生死与共的朋友，他都必须去红木林场走一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