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天儿不敢妄下断言，落回地面，一声不响地开始修复石椁，先搬起块小的靠住青铜棺，而后再去掫大的……看着这狼藉一片，他再次开始反思自己的行当。
他们这个行子里基本上每一门都有自己的规矩，什么三毁三不毁，什么取三留七，什么不与外国人做买卖，其实归根结底，不过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盗亦有道也是盗，在巨大利益的诱惑下，那些集结无上智慧、沉淀了成百上千年的古物只是阻拦他们一夜暴富梦想的阻碍，他们想要宝贝就会想方设法地把它们破坏。
就好比眼下这座地宫，种种迹象表明至少有四五伙不同时代的盗墓贼曾关顾这里。要说怪他们暴殄天物，也的确是他们的错，可要说不怪，也谁都一样，即便深信传承如他自己，这么多年来，毁在手中的古老智慧结晶也不计其数。他们是贼，跟人人喊打的小偷、扒手没什么两样。
还剩下几块更大的，他一个人实在整不动，便回到乌娜吉的身边对她说：“我现在只能干成这样了。但是你别生气，我有个徒弟力气特别大，等我帮完你的忙回去把他叫醒，到时候俺们肯定帮你把这里复原。比你之前整的还好，你看咋样？”
乌娜吉努了努嘴，面罩微动，目光落寞地扫过墓室四壁被她一块一块粘补回原位仍千疮百孔的陶瓷壁画，“不用再浪费力气了，我原谅你了。就算我们把这里修好，这座古墓也坚持不了多久。在你没去过的地方有很多裂缝，一年比一年大，总有一天它会倒塌，就像人总会死去。等我和老三也死了，就没人保护它了。”她深吸一口气，“走吧……我们现在去下面，如果你愿意帮忙，或许这里会存活得久一点。”
她带头走向墓室一角，那里有一个在石壁上炸出来的洞。之前她说起发现蛇身古尸尸骨时，目光也落在这边。
半天儿因此推测当初这具异尸一定也像石马村那具一样鲜活如生，盗墓贼想把它运出去，但走到这里挥发氧化，骨骼不再值钱，便丢下了。
洞不算太大，勉强能准许老三通过。乌娜吉先进去，驯鹿跟在后面，半天儿在最后。进去的刹那，他看到左侧墙壁上画着一群人正赶着鹿和马拖拽什么东西，但顺着去看，拽着的东西也被抠走了。
岩洞大概向下几米，又回到墓道中。半天儿有些差异，朝墓道一端寻望。
乌娜吉择一个方向边走边解释说：“古墓顶上有两条路线下来，一条通往刚才的墓室，另一条是这条，但很多年前中间就塌了，清理不出来，只能从这边走。”
此时位于蛇尸墓室的下方，也就是更深的地下，温度有了明显提升，空气也更潮湿，迎面有微弱的风吹来，不如之前那么憋闷。
半天儿嗅嗅鼻子，警觉道：“再往前面走应该是通到外面的吧？你要我帮的忙是在地面上？”
乌娜吉没意识到他语气里的怀疑，组织一下语言回答道：“在一个大地洞里。有一大群人在前面动了大手脚，把山挖开了，直接通到那个地洞中。”
“大手脚？”
“嗯……怎么讲呢……你看刚才那个墓室已经被毁得很彻底了吧？前面那个直接把墓室都给挖开了，变成一个很宽的通道。”
“还有一个墓室？”
“看起来像，但我不确定……”乌娜吉停下，呆呆地回答着，声音越来越微弱，“你可能……看看就知道了。”
半天儿马上意识到自己这三连问语调一声比一声高，立马缓和语气说，“那个……我有些时候思考问题的时候注意不到自己说话的语气。那不是吼你，你就正常回答就行，或者感觉不爽了，也可以吼回来，反正……”
不等他说完，乌娜吉抿嘴一笑，挎住他的手臂，继续前进，好像是想用行动表示自己并不在意。
乌娜吉的讲述让半天儿想起双层墓葬。这种墓葬一般都是规格很高的王侯将相，里面所有的墓道、墓门、陪葬室、防盗机关等东西都围绕着上层地宫修建，但里面的棺材是假的，假地宫中会有另外一条暗道通往下一层地宫，那放着的才是本主儿。通常情况下上层地宫里埋的是墓主最高级别的仆从，在封建社会时期，这是一种至高荣誉。
不过要说刚才那地宫也是疑棺的话，又不太像。因为蛇身尸体已经足够邪乎了，如果它是障眼法，那本主儿得是啥级别的人？玉皇大帝？太上老君？
真相很快揭晓。随着一阵凉风吹来，火光照亮前方墓墙参差不齐的断口。快步走出去，一个横向的通道出现。
这条通道举架更高，大概有五米左右，上方扩展了两米，地面下沉一米，左边通往封土堆的中轴线，右边通往原始山体，看不到尽头场景，风从那里持续吹来，伴随还有地下河平稳的水流声。
老三低鸣一声跳进去，半天儿和乌娜吉也下去，双脚踩在用碎石和泥土铺平的地面上。可能是丰水期水曾淹没这里，随时中的土呈现出淤泥模样。
乌娜吉道：“就是这儿了，我觉得这里本来也应该是一个墓室，但被很多人给挖大了。”
半天儿举高火把照明，看到头顶是完美的弧形，墙壁也相较平整，一些地方还留有插雷管的小孔，像一条短时间内作业出来的隧道。他狐疑地点点头，“你说得对。一支很专业的施工队曾在这里工作。只是……”
他想说怎么可能有专业的施工队到这里呢？话到嘴边又收住，因为前方地面忽然亮起两条平行的亮条。
一个物象在脑中一闪而过。他快步走到跟前，浑身为之一抖。
真的是两条铁轨，且比现如今通用的宽轨铁路更宽，好像是为专用的列车专门设计的。
古墓之下打隧道，建铁轨……这绝不是盗墓贼的行为！
带着惊疑，他顺着铁轨望向左侧。火把光的极限恰好能照到通道的尽头，一个庞大的架子支在墙壁前，好像一只巨大蜘蛛，四脚罩住地面一大片苍白的东西，铁轨就从那东西的前端伸展过来，途中两侧又有其他的圆柱支撑起洞顶。
他一时无法解释眼前的景象，呆立在原地。乌娜吉拉了拉他的袖子，问道：“你没事吧？”
“没事。”他心不在焉地回答，“你之前跟我说有人从这里运走了东西，说的不是盗墓贼，而是造出这条隧道的人对吗？”
乌娜吉道：“是的。我奶奶的奶奶跟她讲，她又给我讲。那时候我们还有二十几个人呢。男人们想阻止他们，几乎都被打死了，剩下的人逃到外面，很久才敢回来。回来后这里就变成这样了。”她观察半天的神情，“嗯……我的麻烦也不着急解决，你要是非常好奇的话，我就陪你过去看一看。”
半天儿吞了口口水，还以一个感激的眼神。随后两人一起往里面走。路上半天儿询问知不知道这里原本放着的是另外一具棺椁、陪葬品还是别的什么，又知不知道抢走东西的人是什么来头。
乌娜吉回答不知道是什么，但据她奶奶讲，抢走东西的人是带着铁帽子、穿着统一衣服、拿着枪的人，有好几十人，分成两种，一种很高，一种很矮，也说不一样的话。
日本鬼子。半天儿瞬间想到这隧道和铁轨是日军占领东北时期建造出来的。他们对中国各种传统文化展现出疯狂的痴迷，伪满洲国期间大量关外文物都被秘密运回国了，包括一些陵墓里的古尸和陪葬品。只是……矮的是日本兵，高的又是谁？这里到底有多少需要运走的东西，让他们不惜动用工程兵建造铁轨？
思绪好像一团乱麻，让半天儿的头隐隐作痛。好在，距离不是很远，没多一会儿他就来到了隧道底部。
柱子是水泥的，分别支撑着隧道顶部较为薄弱的地方，地基夯实，破口处可见密匝的钢筋，符合日本人的建筑工艺。架子是钢管焊接的，外漆脱落，布满铁锈，四脚由水泥台固定，呈房盖形罩住了整片发白物质和一部分铁轨，横撑上留着用于吊装的钩子和滑轮，钢索被掐断耷拉在一旁的水泥台上，那里有切割后留下的钢筋橛子，估计当时固定着动力组件。
那块发白的物质是一面五米见方的正方形石台，顶面平整，边沿微微上翘，与地面的缝隙间可以看见它还有很大一部分是稳稳扎进土里的。
半天儿爬上去，感觉到规范而均匀的斜纹，压低火把看，见石台中心位置由反斜纹画出来的“蒲公英”图腾。
他重复仰视头顶，又查看脚下，猜测这古老石台是承载被运走的东西的，却无法在脑海中形成那东西的轮廓。
火把光渐淡。他将其熄灭，再取出柴油补充。火光重新亮起的刹那，他看到架子背后的岩壁折射出光线。
来到近前打量，他意识到这面墙也不是日本鬼子炸出来的，而是跟石台一样古老，纹理都是人工开凿留下的，应该是原本墓室的墙壁——如果这个是墓室的话。
他想到什么，后退一步，尽量把整体情形容进视野，遂发现这片平滑墓墙呈现规整的正方形，高度在五米左右，宽度有十几米，比之前的墓室大上不止一倍。
不对。他暗自思索，这里放着的绝不是棺椁或者陪葬品，它们都在人力可以运输的范围之内，不必劳神费力修建铁轨。修建铁轨的原因只有一个，就是它太大，太重，而且金贵，必须用比较平稳的方式运送出去。
“对面岩洞里的地下河水很深是吧？”他问道，同时看见刚才这段时间乌娜吉正像小孩子一样蹲在石滩上翻找碎石。
“应该很深。我奶奶说这里以前的人会乘船从那里出山。”她发现了什么，捡起来握在手心。
“那就没错了！日本鬼子也是这么想的，先用铁轨运，再走水路，到了山外就可以用汽车了。”
“你好了吗？”乌娜吉站起身，顺势把两颗微微发蓝的碎石洒进兜里。
半天儿敏感地察觉到那光泽无比熟悉。“你拿的是啥？”
乌娜吉睁大眼睛，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捏出一颗，“这个吗？这里经常可以找到这种东西，我回去绑在木杆上就可以用来制作箭了。你要是喜欢，我就送你一颗。还挺漂亮的。”她送到半天儿面前。
半天儿接过，见其果真是那种蓝色晶石，但只是一小块，成色也不及小道爷带走的晶石那么好，一端棱角分明，比较锋利，另一端包裹着坑坑洼洼的金属样表皮，比较圆润。
“你的箭都是用这东西做的？”
“对呀。”
“你是用它射的闪电？”
“哈哈哈，要不然你以为普通的箭能杀死闪电吗？”
难不成这碎屑是在装运过程中磕掉的，而这里原本存放着那种蓝色晶体石的原石？半天儿脑海中画出一个巨大的问号。但很显然，眼下的信息不足以给出确切答案。
他跳下石台，沿着铁轨向地下河道的方向走，途中又问：“你经常用这石头对付闪电吗？”
“不经常，因为它不是每天都在天上，每次出现也就持续半个月左右，那个时间里我尽量不出门。”
“闪电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一直都有吗？”
“以前它一直存在于故事中，我奶奶说很久以前的一天它杀死了这座城市里的大部分人，然后就消失了。但自从这里的东西被运走后，它就又开始被人看见，直到我奶奶死了，它出现得越来越频繁。你好像对这些东西很感兴趣嘛？”
“哈，我是个搞神秘文学的，这些东西都是很好的素材。”半天儿信口胡诌。
“那可能还有一个奇怪情况你会喜欢，正好顺路，我带你去看一看。”
乌娜吉加快速度，拉着半天儿一直穿过隧道，来到铁路的另一边尽头。那里原本应该是个开放的洞口，但被日本人用大石块和水泥给砌上了，只有中间几块石头脱落，留下一个狭窄出口。她所讲的奇怪情况就在石墙两侧的岩壁上，是一些与岩石颜色形成鲜明对比的黑亮斑块。
半天儿原本并未觉得如何出奇，直到乌娜吉指着其中一片说：“你看，这是个戴铁帽子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