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乌娜吉的提醒，半天儿倒吸一口凉气。因为那投在岩壁不同斜面上的黑色斑块拼凑起来的确是一个惟妙惟肖的头戴钢盔、手持步枪的人的轮廓。
他走上前，用鼻子嗅了嗅，闻到一股淡淡的人油味道。再用手触摸，人形的部位是滑腻腻的，枪的部分呈粉末状，钢盔的部分则是有一层坚硬的薄膜——这些物件都保留着原有的成分。
他又后退几步，纵观整面墙壁，人影远远不止一个，姿势也不尽相同，有的甚至重叠着。但有一点，所有的轮廓都是上身清晰，下身模糊纤长，不成比例，并且这些纤长的细影都呈放射状溯回至石墙下面。
半天儿迫不及待地想出去查看，乌娜吉突然拉住他疾步靠到石砌墙壁跟前，捂住他的嘴。
一片静默之中，通道外隐隐约约传来有节奏的击打岩石的声音，由远及近，高悬在头顶。
半天儿细细听着，觉得像是一架正在运转的机器，可那击打声虽然均匀有序，却不是持续作响，停与动之间并无规律可循。
转眼声音来到近前，与他们一墙之隔，击打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金属类物质相互摩擦的声响，和一种类似于呼吸的鼓噪响动。半天儿想问，乌娜吉加大力气不让他发声。
好一会儿，那东西就停留在外面，期间向下移动一次，金属摩擦声朝洞口中探过来，但始终没有露面。如此大概几分钟，敲打声以更快的频率朝与来时截然相反的方向远去。
乌娜吉松开手，长舒一口气。半天儿急忙钻出洞口追着望去。
地下河道里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微微的河风中弥漫着一股刺鼻味道。
“那是啥？”待乌娜吉也跟着出来，他问道。
“嗯……你见过蜈蚣吗？”
“见过。”
“它跟蜈蚣差不多。但比它大很多很多倍，一直生活在这里，我的祖先曾经把它赶走。不过当这座城市的幸存者越来越少，它就又出现了。”
“又是巨型远古生物？”半天儿喃喃自语，回想刚才的声音，发觉的确是多足类昆虫爬行时能产生的响动，至于那摩擦和鼓噪声响，一定是因为它个头太大而产生的鳞片摩擦和呼吸声音，“哎，不对呀！你的祖先就见过，它得多大岁数了啊？”
“可能它也在繁衍吧，但我们最多只见过一条。”乌娜吉的语气莫名地变得慌张，澄澈哀婉的目光迅速掠过半天儿的脸，似要捕捉他的反应。
半天儿注意力根本没在她身上，正借着她拿过来的火把观察周围环境。面前是一条宽敞地下河道，水量丰沛，从黑暗中来，到黑暗中去。脚下是一块伸进河道的半圆形光滑石壁，铁轨从石墙下面钻出，贯穿整面石壁，在水边截止，顶端略有变形。头顶的岩石间有另外几条粗大钢管组成的架子，可能因为更接近水源，已经腐烂成薄薄的锈网。
这景象验证了他的猜测——日本人是从这里走水路把东西运出去的。
石壁这一面的人影比前面更多，大多数都留在地上，普遍短粗，有的只能看到一张狰狞鬼脸。寻根溯源，可以看见所有黑影的末端归于水面以下石壁上的一个点，那里有一个锅盖大小的圆盘紧箍在石头表面，好像受伤后生长的血痂。
走近看，半天儿意识到那是一块岩浆岩，摧毁了日本鬼子的力量也伤害了岩石，使它一瞬间融化又在水温作用下凝固。那么这股力量的来源只有一个可能——他们运走的东西——那东西在这里发作，释放出未知的神秘力量。
乌娜吉催促一句，走向河岸上游方向，那里的岩壁上固定着一个铁环，一条绳索系在环上，另一边拴住一条倒扣的小木船。她将船翻开，推向河中，老三用嘴衔住船帮，涉足水里帮忙拉扯。
半天儿也过去帮忙，看见船身经过无数次修补，大大小小的木板几乎把船体盖住。“我们要坐船走吗？”
船完全入水，乌娜吉跳到船中，左手扯着岩壁边另外一条绳索，向半天儿伸出右手，回答道：“是的，老三等在这里，我们俩过去。”
半天儿望望前方，黑暗宛如虚空，火把光照亮的范围内全部都是自然景象，唯一一点人工景象便是插在河壁上向远处排成一排的木头橛子，乌娜吉手里的绳索连着它们一直逆流而上。
他象征性地抓住她手腕，借力跳到船上。后者转身，用瘦弱的胳膊倒着绳索沿河壁逆水行进。
河水异常清澈，火光一直透到水底，照到一个巨大的轨道平板车残骸。老三目不转睛地盯着远去的二人，悲伤低鸣。
有那么一会儿，两人沉默不语，似乎都在等着对方先说话。后来半天儿见乌娜吉有些吃力，便换她休息，趁机问道：“大姨，都到这份儿上了，你就先告诉我要让我帮啥忙呗。我也好有个心理准备，提前想点辙。”
“不用想，只要你愿意，就能做到。”
“这么轻松？”半天儿挑起眉毛，“那为啥你不自己做呢？”
“一个人做不了啊。哈哈。”她的笑声很尴尬，好像是故意为了笑而笑。
半天儿被她的天真打败，一肚子的弯弯绕都使不出，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想我张半天坑蒙拐骗半辈子，甭管是江湖上的人还是普通人，碰着我那都是防着又防，有前儿跟人家说话，人家都告诉我先等等，回家想一宿再决定咋回答。想不到在这深山老林的，你一个小丫头片子这么信任我。成啊……我就当一把好人吧，反正干完这一票也要金盆洗手了。”
“你一定会帮助我吗？”
“当然了，只要我能做到。江湖人讲究报恩，在夯土堆上是你的箭救了我一命，这人情我刀山火海也得还。哎呀，说到这，你一直生活在深山老林里，见过老虎吗？”
“没见过，闪电也能杀死野生动物，所以这里的动物不多。你问老虎干什么？”
“之前我跟人家借猫，脑瓜子一热答应以虎相还。后来猫死了，我琢磨着啥时候抓个老虎给送过去。”
“哦……说不定我真可以帮你，我了解很多野兽的习性，等我们从这里出去就可以去抓。”
“也不着急，反正就差这一桩人情了，早晚还上就行……哎？好像还有一桩……李查德现在应该在局子里呢，我回去后得想个办法把他捞出来……嗯……在山西前儿李钢钻把那北宋汝窑瓷碗借我摆龙门阵我给弄碎了……王老妖托我给他儿子弄把清朝长命锁我钱收了事儿还没办……鼓楼的金奶奶日子过不下去托我卖她家的圣旨，我卖了钱还没给……还有……我操！”半天儿抓狂地挠挠脑袋，“他奶奶的，这么一想我好像还差很多事没办呢。”
“哈哈哈哈哈。”
地下河水的凉渗透骨髓，半天儿虽一直没闲着，仍止不住地打寒颤。乌娜吉见状解下自己的斗篷给他披上，又绕到面前系好，努嘴看了看，“很漂亮，哈哈，这可能真的是天意了。”
半天儿心头一暖，微笑不语。
前方河道变宽，前行这边的河壁再次内凹，吐出一块圆润的岩石河岸。乌娜吉指了指说：“就是那里，我们上去。”
绳索在那到头，半天儿用力把船头拉到岸上，跳上去，接过乌娜吉，又把船整个拉到石头上用绳子拴好。
这个河岸比之前那个更陡，几级台阶通往高处，一个横向的口子内部隐现着更大的空间。
半天儿还在打量，乌娜吉拉着他的手直接走上去，点燃两个灯盆里的柴油和柴火。
明亮火光照亮一个下沉式的空间，好像一个巨大的蚌微微张着嘴。空间中心立着一根与地仙堂盆地石柱一样的三截石柱，最上面也刻着一个“蒲公英”，望着河道方向。在石柱周围的地上，铺着一层又一层毛皮，下面的古老陈旧，已被虫子啃出孔洞，越往上面越新，最上一层只有几张，都是驯鹿的皮，但有一点，不管是新皮子还是老皮子全都一尘不染，显然经常被打扫。
乌娜吉稍作停留，又走下去面对石柱默默祈祷了什么，从挎包里掏出一截火狐的尾巴用绳索系在石柱上，而后突然摘掉帽子，转身面对半天儿，“我好看吗？”
呈现在半天儿眼前的是一张带着稚气的圆圆的脸，一头混着精致碎辫的长发，一双有神的大眼睛如夜空一样澄净又略带哀伤，白皙的面庞，红润的嘴唇，修长的脖子，像极了童话故事中那种与世独立的仙子。
“好看。”他呆愣愣地回答。
“那你在这里等我。”
说完，乌娜吉脱下靴子，踩着皮毛绕过石柱，走向凹洞内里。在她前进的方向上，火光映出一片暗影，是另外一个洞口。
她走进去，再无声息。
半天儿的疑惑更重，但乌娜吉那颗未受世俗侵染的干净纯洁的心灵似乎在不断清洗他被江湖历练出来的敏感嗅觉和尔虞我诈，即便此时心中有一万个声音提醒他必须警觉起来，他仍不愿意去想，静静在原地等着。
起先，他琢磨起石柱，对比上面的纹理和墓室石壁的纹理，发现它们工艺相同，只不过这里的更原始粗糙，墓室里的比较细腻，这是一种技术进步，可见这个族群很早很早以前就生活在这，并在社会形制和文化技术方面都形成了进化。
看完石柱，乌娜吉还没出来。他又去观察四周墙壁，之前进来时他注意到岩石上有一层褪色严重的原始岩画。
这一看，仿佛有一盆冷水浇在他脑袋上，让他打了一个机灵，清醒七分。两面岩壁，包括棚顶上，所有的岩画都是不同情形的交媾内容，有的一对一，有的三五成群，还有的被捆着，淫乱非常。再看四周布置，他忽然明白这是干什么的地方，也明白乌娜吉想要他什么忙，下意识地跑向洞口。
就在抬腿之际，一个苍白人影从内壁的洞口出现。他不受控制地停步，机械转头，看见乌娜吉一丝不挂地站在那，眼含泪水，“我知道，不了解我们的人不会一下子接受这个，但是为了繁衍，请你帮帮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