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很快便再次返回到夯土古城，这次玉龙香引路，来到与之前半天儿进城方向不同的城墙。
这边城墙保存得更好，顶上依稀还残留着成排的垛堞和瞭望塔，正中央一座双层门楼挺拔高大，微风贯穿空洞的楼层，发出“呜呜咽咽”的响声，宛如百鬼夜嚎。
天空仍然阴沉，分不清时间，空气中饱含水汽，总让人错觉是在下雨。远方天边间歇亮起无声闪电，看起来又一次雷暴正在酝酿。
玉龙香引着众人靠到城门一侧的城墙下。胡子拿出一个新奇的手表式装置，调整按钮，上面渐渐绘制出一张绿色的地形图，图中几个红点聚集在一起。
见半天儿有些不解，李查德解释道：“这是老毛子给我的，每个队员都有一个，通过卫星绘制实时地图，上面一个红点就是一个队员。很先进。”
半天儿当即去抢，“那他妈咱们不也暴露了吗？”
胡子躲开，不满地说道：“放心，我处理过了，现在它只接收信号，不释放信号。”说着，他指着屏幕对玉龙香讲，“龙姐，敌人分开了，有四个人在城门后主干道一侧的建筑上，没动，应该是在看守。还有七个人在城区中心的最大建筑内，正在向海拔更低的地方移动。”
古墓！半天儿知道那是啥，恨不能马上钻到里面去看看乌娜吉有没有事，可眼下他们没有正面硬战的实力，只能先在心里默默祈祷。
龙姐的想法跟他差不多，舔舔嘴唇，道：“先做了这四个，拿到武器弹药，到时再根据他们的行动制定计划。”
跑山人随即走进城门，散进街边随处可见的夯土建筑内，钻洞翻墙，不多时便悄无声息地来到目标附近的一座废墟里。
隔窗可见，对面一座四五米高的塔状建筑，最上层有一半坍塌，另一半正好把里面情形挡住，火光从窗口显现，飘来烤肉香气，几个人正在用俄语说着什么。
玉龙香扯过李查德，没用开口，李查德便翻译道：“有人说以前一直以为中国的古城都是像紫禁城那样金碧辉煌的，没想到还有这种破烂土堆子。还有人说中国的土堆子下面藏着的是更多更珍贵的宝藏，这次没准儿能发财了。还有——”
“都是白痴，”玉龙香松手打断他，目光从藏身建筑和塔状建筑之间的残墙和断壁上扫过，之后一边摘下背包交给半天儿，一边回头部署道：“老规矩，我去引人，左一右一，上一下一，出手要麻利，不能给他们开枪或者喊叫的机会。”
“明白！”跑山人整齐应和，从残墙中四下翻出，眨眼时间便全都消失了，只剩下半天儿三人原地蒙圈。
不多时，玉龙香出现在土塔底下，双臂张开，背部紧靠墙体，左手拿刀右手握着鞭子，仰头张眼上看。沉默片刻，她嘴唇微动，发出一声惟妙惟肖的猫叫。
叫声引起塔上雇佣兵的警觉，交谈声停止，一个人起身走到断墙边观察。刹那间，玉龙香的鞭子出手，准准缠住那人脚腕，那人惊叫一声从塔上跌落。
玉龙香动如脱兔，扑上去对着脖子就是两刀，等其他雇佣兵赶到塔边时，她已转移到塔的背面，原地只剩下伤者紧捂窜血的脖子痛苦挣扎。
塔上的人慌忙掉头，进而一串军鞲声绕塔而下，到达被袭击的雇佣兵身旁。稍加辨别，他们的目光锁定半天儿三人藏身的房子，端枪走过来。
从行进队形上看，他们很专业，也很警觉，但他们不知道，自己的对手是斗虎如猫的跑山人。
大马率先从高处现身，肥重的身子如秤砣一样落下，砸在最后面一个雇佣兵肩上。
那雇佣兵双肩立刻下沉，在骨骼脆响中跪倒在地。仅剩的两人甩枪回头，同一时间，胡子和二黑从左右两面墙后出现，长刀直接砍断二人端枪的手，而后进步冲击，刀尖毫不犹豫地剜进他们肚子。
一个雇佣兵凭借力量挣脱开胡子，落荒而逃，却不料两步后撞在三刀子的胸口上。他讶异抬头，三刀子脑袋一点，将其砸晕。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时间，除了被砍断手时雇佣兵发出一点叫声外，其余时间根本不像在打斗。
五个跑山人在狭小巷子里聚齐，挨个补刀，静谧的古城中一度只有金属割裂皮肉的声响。
李查德脸都青了，哆哆嗦嗦地说：“天儿爷要不咱颠儿吧，这他妈哪是人呐？这牲口啊这是！”
半天儿没理，跳到窗外，跟跑山人一起打扫战场。
收获颇丰，四个人的武器有三把是轻型 AKM 步枪，还有一把 SVD 消声狙击枪，副武器都是瓦良格手枪，弹药相较充足，另有手雷、震爆弹、烟雾弹若干，还有一把专门用于追捕逃犯的射网枪。食物、饮用水和手电筒也一应俱全。
玉龙香似乎不太喜欢先进的火力武器，把四把主武器让给手下兄弟，自己背着那把射网枪。半天儿他们三人每人获得一把手枪。
他们将尸体藏好，继续向城区中央靠近，途中用缴获的食物充饥。李查德说死的这四个都是喽啰，领头的不在。半天儿综合分析，确认这应该是一支先遣部队，职责是发现目标并占领这里，等待幕后老板亲自光临，所以眼下他们应该赶在幕后老板到来之前先行袭杀剩余雇佣兵，解救乌娜吉，拿到笔记，并尽最大努力探听出藏有神秘矿石地址的地方，以此抢占先机。
玉龙香没有否认，率队前往夯土古墓。等到了封土堆上，半天儿讲出古墓上下各有一个入口，准备带人钻盗洞时，她却忽然说不打算进去。
她觉得李振华的笔记重要不假，但不一定能有具体答案，与其冒险进去，不如借用土堆上随处可见的掩体隐藏起来，等待幕后之人现身进入古墓后，就成了瓮中之鳖。他们关门打狗，胜算更大，到时候可以直接逼问出地址在哪。至于那个乌娜吉，生死无碍。
讲完她便让大马扳起阶梯上一大块松脱的土块，滚进盗洞中死死堵住。
这是典型的跑山人思维，更为稳妥，野心也更大，本来很符合半天儿的口味，可现在他猜测乌娜吉还在古墓底下，一旦碰上雇佣兵就是凶多吉少。要是那傻丫头想用老毛子传宗接代，后果更不堪设想。
同时他也知道硬来肯定拧不过玉龙香，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假意赞美这是个更智慧的主意，跟他们蹬到土堆顶上。
破庙主体结构还在，方方正正的，门非常狭窄，将暗淡天光夹成一条光柱，恰好把漆黑的室内分割成两半，气氛安宁诡异。他们进去巡视一圈，看见满墙的岩画和内壁一条通往土堆内部的阶梯。
半天儿直接走进去，疲惫地倚着墙角坐下，“我可得歇一会儿了。李查德，你和栓子去跟兄弟们瞭望，让龙姐也休息一会儿。”
玉龙香冷笑，“这俩人我用不惯，你们仨在这守着洞口，一旦雇佣兵从这里面出来，直接往里扔手雷。我和我的人在外面埋伏，观察援军动静。”
说罢，她从警戒绳上割下一个铜铃和一截绳子，晃了晃，系在半天儿鞋带上，“这是跑山铃，捂着也能响，你搁这好好歇着，我要是听着铃声位置动了，别怪姑奶奶我翻脸不认人！”
半天儿讪笑，“哪能呢？我张半天儿光明磊落，要是不同意你这主意肯定当面跟你说开。既然答应了，就不能干那没良心的事儿。”
玉龙香满意地点头，跟跑山人来到外面。胡子拿着狙击枪爬到庙顶，其余四人各自看守一个方向。
时间一度静止了一般，风从四面八方毫无规律地吹来，好像破庙有一股魔力，正在从周围吸气。
时机成熟，半天儿往李查德身边凑了凑，满含歉意地说：“李大哥，实不相瞒，自打上次诓了你，我这心里一直过意不去。现在您出来了，希望您不计前嫌，原谅兄弟一次。”
李查德惊恐后退，嘴张老大，“哎呀我的天儿爷，您这是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我咋感觉你又没安好心呢。”
“这话让您说的，”半天儿压低声音，“您跟刘爷是发小儿，跟我那就是兄弟。我咋能对你不安好心！再说，咱们是在关外，必须抱起团来才能挣着这个。”他捻动手指，同时动了动脚，铜铃作响。
“那是，那是。”李查德长舒一口气，“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您可说准了，到啃劲儿时候千万把我带着。我也保证，您说让我干啥我就干啥。除了你谁的我也不听。”
“您别客气，老哥。您是老江湖，我这乍入芦苇，还指望您多帮我指点迷津呢。”
“别，天儿爷。”李查德的脸又绿了，“您打我骂我都行，你这嘴里一出来好话，我心里没底呀。”
“当然了，我指的不是别的，指的是您对古董文物这方面的特长。就这方面，在京城黑市，您说第二，有人敢说第一吗？”
“你这么说我不跟你犟。”李查德底气忽然足了一些，“不过在这深山老林的，跟这群杀人不眨眼的关东人打交道，我这方面的本事根本就不顶用啊！”
“这您可说错了。”半天儿煞有其事地把李查德拉到嘴边， “您这就是保命的本事。就文化方面来说，跑山人懂个屁呀？屁也不懂！但你看，咱这出已经不是量斗了，是一次文化探秘之旅，您只要让这些跑山人知道您学识渊博，对这古城、建筑、壁画啥的了如指掌，别说害你了，那都得打板把你供起来。那叫啥来着，技术顾问。”
“有道理。”李查德眼珠飞快转动，大嘴唇子裂出笑容。“可我咋让他们知道这点啊？”
“这还不简单，”半天儿看向破庙内壁的一处红色岩画，“黑市手段，卖话儿啊！”
李查德也瞄向岩画，想了想，竖起大拇指，“那我这就开始？”
“我就不给你鼓掌了。”
李查德来了精神，轻轻嗓子，背手踱步到岩画前，长吁一声，“天儿爷，您知道为啥很多古代建筑都喜欢画壁画不？”
“不知道啊。”
“我跟您说，那是因为古时候文字不发达，用符号描述事情太费劲，不如画面来得直接。所以呀，但凡破庙古城出现壁画，那都藏着无数信息，找准一条，没准儿就是一夜暴富。”
“呦，就这三五根火柴人您还能看出点儿说道？”
“多新鲜呐！我跟您讲，这里面大有文章。你看这岩画，用的是红色染料，红色代表啥？代表热情和勇气，这证明以前生活在这的人都是好战分子。您再看，这画上的人物头小身子粗，证明那前儿他们更注重体力，是一个劳动力主宰的社会。还有这人手里的武器，虽然没表现出来具体形状，但都很直，基本一般长，这说明他们那前儿拿的不是随便捡的棍子，而是经过制作的统一武器……”
见李查德渐入佳境，情绪越来越激动。半天儿轻轻拍一下栓子肩膀，带其走下墓道。
就在门外的玉龙香以为李查德是在跟半天儿聊天，也没听见铃声移位，没进来查看。
黑暗渐渐将二人掩盖，栓子迫不及待地回头听铃声，“师父，你咋让那铃声留下的啊？”
“在李查德脚上呢。”半天儿抬起腿，露出空空的鞋面。
“啊？你啥前儿换上去的？我一直盯着你，咋没看见。”
“雕虫小技。没这两下子敢弹拢古墓机关吗？”
“厉害！”栓子满脸歆羡。
“这才哪到哪。你再瞧瞧这个。”半天儿撸起袖子，露出原本戴在胡子手腕上的定位装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