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头顶的阴郁蓝光，半天儿预感到一场更大的危机正在酝酿，告知栓子，带他跑向墓室一角，准备撤退。
两人刚刚走到洞口，蹄声从里面传来，火光闪烁。老三和乌娜吉一同出现。
乌娜吉的帽子摘掉了，碎辫下的娃娃脸上满是平静。她还轻声哼着歌，调子也是缓慢如水，带着某种魂不守舍的绝望。
看见半天儿，她游离的思绪才又回来，略带惊讶地问：“你怎么回来了？”
半天儿道：“我知道有人来了，回来救你。跟我走吧，这里好像要有灾难要发生。”
乌娜吉苦涩一笑，“谢谢你。我不会走的，你赶紧离开这儿吧，这座古城马上就要消失了。”
“消失？”
“你说得对，传宗接代没有意义。我无法凭借自己的力量让它永远隐秘地存在于这个世上。所以，我想毁了它。虽然毁了我们一族的魂魄，但至少没让它毁于外族之手。”
“你……想怎么毁灭它？”
“为了让你相信我的无辜，我向你隐瞒了大多数我所知道的信息。这其中就包括，这座古城是按照上古时期的天雷阵法布置的，古城多个地方都埋着天雷石阵脚，也就是你说的晶石，长久的密封会使它们沉睡，直到天火石把阵眼激活。阵眼就是我们头顶的符文，它渗透进这里，真身在最上面一层墓室中。你进来时应该已经发现了，雷暴正在酝酿。”
“你打算跟古城同归于尽？”
“这是我的家，离开这，我便无家可归。”
“你可以跟我师父走啊！他最稀罕你这种小姑娘。”栓子插话。
“滚犊子！”半天儿骂道。“可是你这样不理智吧，你——”
“别说了，你不懂我的世界。死是我最好的归宿，你是个好人，在天雷袭城之前赶紧走吧。”
“我要是不走呢？”
“那就跟这城市一起消失。”
乌娜吉决绝地丢下这句话，双腿轻轻一磕，骑着老三走到青铜门前五米左右的地方。
她先撘弓把一枚红色箭头的箭射入门缝，又用一支蓝色箭头的箭将其击中。在一声巨响中，青铜门中央豁出一个大口子，门扇扭曲着向两面闪开。开门的一瞬间，火人出现在门后，下一秒又散作齑粉。
老三迈进墓道。半天儿追上去，“大姨，你再想想啊！毁了这古城倒是没啥了不起的，关键把你搭这不值得。你才十几岁，人生还有大把的美好年华呢！跟我走吧，我带你见识见识外面的世界，如果可以，没准儿我能从了你呢。”
乌娜吉不语，催促老三加快速度，老三在墓道里面狂奔起来。半天儿在后面小跑着撵，喋喋不休地继续劝。
大概在最下层墓室和中层墓室中间的位置，墓道的一处夹角处，乌娜吉再次用两枚不同颜色的箭轰开土墙。
温暖的风灌进来，不过半天儿第一时间并未觉得这是外面，因为整个城区比他进入古墓时更黑，简直就是黑夜。头顶的云层中一块块蓝色光斑正在从四面八方朝这边聚拢，看架势就知道是一场毁天灭地。
半天儿反应过来，扯过栓子的耳朵道：“赶紧着，回去通知龙姐带人撤出古城，越远越好。”
栓子“哦”一声就走，两步后又回头，“那你咋整啊师父？”
半天儿连连挤眉弄眼，而后大声回答道：“我去拿笔记，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谁也管不了，但是我的东西我得拿回来。”
栓子不知道听成了什么，傻乐着朝墓道中跑去。
老三在夯土堆的斜坡上斜着走，没多一会儿就安全抵达地面。乌娜吉见半天儿还跟着，便道：“笔记在我的房子里，从这往北走，最靠近城门的位置，房子门前有我栽的达达香。你去取吧，再见。”
半天儿不语，继续跟着。乌娜吉又重复一遍，“我不去那里，你自己去取吧，物归原主。”
“我这傻徒弟命苦，”半天儿自言自语似的说，“从小没爹没娘，在山里打猎为生，有一次让狼咬掉了半拉胳膊，在山里等死。我刚好碰见，把他带了回来。现在把他支走，我也没什么好牵挂的了。走吧，你要干什么，我跟你一起。”
“你……”
“不就是同归于尽么。哥们儿陪你！”半天儿一拍胸脯。
“你……”
“这你还看不出来？”半天儿瞪大眼睛，一片痴情，“我舍不得你呗。”
“这里的一切都跟你无关。你还是赶紧走吧。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
“那你还要玉石俱焚？”
“我们不一样，我从小在这里长大，我奶奶死后，就只有老三的娘陪着我，之后又是老三陪我。它也是它们家最后一头鹿，我们俩相依为命，再一起死掉。”
“说得好像是谁不孤苦伶仃似的。”半天儿撇嘴，“我——哎呀我就不跟你讲伤心往事了。这么跟你说吧，我这辈子坏事做绝，早就活够了，本来寻思死在哪次探险途中，还就是死不了。现在终于找着一个能死的机会，还能跟心爱的姑娘一起死，两全其美，赶紧着吧。天上这雷咋他妈走得这么慢呢？”
“你说什么？”
“我说雷走得慢。没有撵我前儿撒冷。”
“不是这句，前面那句。”
“啊，我说我喜欢你，想跟你一起死。”
“真的？”乌娜吉绝望的目光里再次跃上喜悦。
“啊，骗你天打五雷轰。”半天儿举手。
“那你在下面为什么不答应我？你们外族人不是都和喜欢的人那样吗？”
“这你就不懂了，”半天儿继续挖语言陷阱，“越是喜欢一个人就越是不想去触碰，就好像那是一块洁白的云，拿手一碰就脏了。喜欢到极致只想远远地看着，欣赏，能看见就心满意足了。要是一见面就想着那个，那不是喜欢，那是发情，就像公驴跟母驴一样。”
“所以，你说你非常非常喜欢我？”乌娜吉注视半天儿，目光清澈欢喜。
“非常，非常，非常，非常。可惜……我没那个命，不能永远都看着你，所以只能跟你一起死了。赶紧着吧，哎呀！这雷属蜗牛的啊？快他妈点儿的啊！”
“你这么说我很高兴。”乌娜吉又偏过头，继续上路。“不过我不希望你跟我一起死。因为你不属于这儿，没必要为此付出生命。”
“不行！今儿谁说啥也不好使了”半天儿撸胳膊挽袖子，“我必须得死，还得搂着你死。谁还不敢殉个情了。话说，你现在要干啥去？天雷下来还有啥步骤要完成吗？赶紧着吧，我一分钟都不想多等了。”
“有一个阵脚没有激活，我得去看看。这样吧……”乌娜吉抿着嘴，似做出什么艰难的决定，“你说的六臂火神我知道是什么，那是我们的创世之神，她的画像在宫殿里，或许能给你的目的提供一点有用的信息。我先带你去，你要是找到信息就离开这儿继续你的旅程吧。就算为了我。”
“你这嗑唠的，你不愿意为我活着，我还不愿意为你活着呢。不行，今儿咱俩必须死，谁后悔谁是孙子。”
“你生气了？”
“没有！”
“你就是生气了。”乌娜吉终于无法自已，眼泪漫上眼眶，“其实……自从你跟我描绘了外面的世界以后，我就开始憧憬了，以前我从未有过这种感觉，现在有了。我也想结束这漫无目的的生活，找一个喜欢的人好好照顾他，就像我奶奶照顾我一样。”
“那就跟我走啊！我最需要别人照顾了。”
“可……”
“没什么可是了！”半天儿收盘，“咱俩一起去看火神画，找到秘密地址，再一起去看看你们一族花费千年时光守护的东西到底来自于哪里，给你祖先一个交代。然后毁了这儿，再也不回来。这才是属于你的人生。你都不知道我多想把我生活的城市给炸了，头也不回地走，可要是那样不等出火车站我就得被抓住。”
“这……”
“走吧。”半天儿抓住老三的缰绳，抬眼辨别方向。
已经靠近城墙边了，前面只剩下几栋高耸的房屋。目光划过间，城墙上一个矮小垛堞忽然变高了。
他急忙转回目光细看，看见一个人影正端枪瞄着这里。下一秒，枪声作响，乌娜吉惨叫一声，跌落鹿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