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天儿把乌娜吉拖到掩体后，粗略检查，发现只是皮外伤，安慰道：“没事，没事，没伤到骨头，我给你包上就行了。”说着，他手忙脚乱地翻找布条。
乌娜吉看都没看伤口，抬起手臂，“兜子里有白色粉末，涂上就可以了。”
半天儿想起那些陶罐，翻找出来白色那瓶，扭开在创口撒一层，又撕掉一条破布给其包上。“这些是坏人，你赶紧跟老三去找栓子，龙姐能保护你。我留在这跟他们周旋，为你拖延时间。”
乌娜吉爬起来，如男人一样微微一笑，“我梦想这一天很久了，就让我消灭这些侵略者，为故土做一些事吧。战胜他们，我就问心无愧地跟你离开。”
说着，她在老三耳边耳语几句。老三跑开，她钻进一个坍塌房屋，辗转几道断墙，也来到高处。
半天儿跟着上去，本想劝她别逞能。可登高可见，正有三十多个全副武装的雇佣兵用巷战队形快速推进，这种情况下，即便他俩现在开跑，也肯定在城内被活捉。
迟疑之际，敌人来到近前，速度变慢，队形缩紧，每一只眼睛跟枪口瞄着不同方向，三百六十度全无死角。
这时，老三嘶鸣一声从另一条街道掠过。雇佣兵的关注重心本能地朝那边倾斜，枪口调转过去。
乌娜吉眼疾手快，探身出去，麻利地张弓搭箭，一箭射中一个雇佣兵的脊背。
雇佣兵惨叫倒下，乌娜吉又抽出一支蓝色羽箭准备射击，然而敌人反应迅速，不等箭离弦，无数子弹倾泻向他们俩的掩体。
枪声中有人用俄语指挥，几个雇佣兵拔掉中箭者身上的箭，继而朝这边推进过来。半天儿护住乌娜吉问：“被拔掉了之后那人还能变成火人吗？”
乌娜吉一边观察环境，一边回答，“会，但是很缓慢，有时候可能潜伏好几年才会发作。没关系，我会再找机会杀死他们，你在这等我回来接你。”
说完，她灵巧地翻过土墙，落回地面，从雇佣兵占领的街道口一闪而过。
又有人大喊，雇佣兵全员去追，只留下队医照看伤者。
半天儿看了看，在破旧建筑物上直起身，爬上土墙，又跳到另外一栋夯土建筑顶上。
这座城市的建筑物普遍密集，为他行动提供了方便。他辗转几次来到伤者和队医的头顶。队医正在上药，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冒着红光的伤口处。
他扫视一圈，看到一根风化的夯土柱子立在二人上方，悄悄走过去，双手顶住柱体，身体躬着，持续用力。
柱子上大下小，底部很快产生裂缝，大头朝下栽下去，正好把两个雇佣兵砸在下面。
他得意地拍拍手，继续往高处爬，来到一栋三层建筑的楼顶。
这是周围一片区域最高的位置，附近几条街道尽收眼底。此时可见雇佣兵分成两队，一队追着老三正在一条巷子里狂奔，另一队在另一条巷子里谨慎搜寻乌娜吉。
乌娜吉早已转移，无声无息地从他们头顶的破窗中探出头，接连射出两箭。
两箭相撞，爆出耀眼光芒，带来无尽震颤，光芒散去，正下方的两个雇佣兵只剩下血淋淋的下半截身子。等其余雇佣兵反应过来，正好老三来到楼下，乌娜吉跳下去，骑在老三背上。
雇佣兵嚎叫着开枪射击，老三转过街角避开弹道。
她们前进的街道跟追老三的雇佣兵呈直角，一人一鹿直接从巷子口掠过，乌娜吉抬手一箭，射穿巷子中一个人的眼睛。而后，她们再次转弯，通过一根石柱时，老三冲出去，乌娜吉又消失了。
这次就连半天儿都有些差异，这个姑娘对这里的地形实在是太了解了，此时敌人一定以为她是个鬼。
片刻后，乌娜吉从一根石柱顶上出现，朝一个巷子口洒出一片蓝色晶石碎屑，之后蹲下搂紧土黄色的鹿皮斗篷，与夯土融为一体。
老三引着雇佣兵杀回来，雇佣兵毫无知觉地踩在碎屑上。乌娜吉一跃而起，朝地面射出一箭，五六个雇佣兵顷刻化作乌有。同时，她就地一滚，钻进一栋建筑下的狗洞里。
雇佣兵们终于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一个多么难缠的对手，对讲机频繁发声，互相呼唤着聚集到一起。
短暂商议后，一支五人小队分别抛出锚绳就近勾住建筑残骸，迅速爬上不同的建筑物顶端，而后就地寻找掩体锁定不同的街道。其余的雇佣兵一部分继续到巷子里搜索，另一部分用绳索和土块将一个街道口堵住，建立起地面阵地。
这伙人也不赖，半天儿的心又悬了起来，占领高地，改变地形，只要乌娜吉疏忽任何一方面细节，就可能跟敌人迎面对上，而这对于只有弓箭的她，相当于宣布死刑。
不行，我得发挥点儿作用。半天儿快速计划路径，又滚又爬地向楼顶据点方向转移。依他而见，这些人是最大的威胁。
可是穿过一个土屋后，前路突然被一条主干道拦住，街道太宽，根本无法逾越。他扫一眼身后，确定逃跑路线，再转回头准备喊一嗓子吸引敌人注意力，以此打乱敌人计划。
这时，乌娜吉从另一侧的房顶出现了。
她一箭干倒一个人，就地趴伏，因为弓箭没有火焰和声响，其余的狙击手根本没看见她。
盲目的搜寻间，她再次起身放倒一人，而后翻墙而下，离开了那栋建筑。
狙击手发现一点踪影，子弹跟着过去，全都打在墙上。
乌娜吉沿着墙根继续走，老三的蹄声在远处策应。奇怪的是，狙击手们又在原地蹲伏下去，并没有从高处追击。
难不成是怕了？半天儿心中有些不屑，可转瞬，他意识到情况并没有他想的那么乐观。在乌娜吉移动的那条街上，前方左面胡同就是地面阵地，五个雇佣兵躺在掩体后严阵以待，右面是一条死胡同，后方更多雇佣兵从不同巷子里汇聚，最前面一直走虽然没有阻碍，但却会暴露在剩余狙击手的视野里。
这种情况下，乌娜吉只要走到十字路口中心，不管是往哪个方向走，都会撞倒对方枪口上，除非她能遁地。
半天儿心急如焚，想要冒险提醒乌娜吉小心，可又怕这样雇佣兵们会一起冲出去，反而对她更不利。一筹莫展之际，他想起自己还偷偷藏了一枚手雷，便掏出来琢磨着如何用它改变战局。
他看看狙击手的射击角度，又看看追兵汇合的趋势，最后确定只有炸了地面阵地才能为乌娜吉提供一条生路。
他二话不说，跳到墙上拉开保险环大喊一声，“大姨，前面路口左转。”奋力将手雷丢到地面阵地后。
雇佣兵展现出极其专业的战斗素养，稳稳捡起手雷丢回半天儿脚下的屋子里。随着一声轰响，这座坚挺了千年的建筑垮塌。半天儿骂一声“操”，跌进土堆。
等他好不容易爬起来，十几个黑洞洞的枪口把他顶住。他举手投降，看到眼前除了雇佣兵外，还有一个头戴翻毛桶帽，身穿绿呢大衣的中年男性。
此人模样乖张，颧骨极高，脸蛋凹陷，嘴唇上下翻翘，略带缺氧一样的黑色，一双黑眼睛深陷于眼眶之中，就好像在一具骷髅外面蒙上了人皮。
骷髅俯视着半天儿，左脸抽搐几下，抬起戴着黑皮手套的右手捻动指尖一枚蓝色晶石碎屑，以尖细的声调说道：“土著，你朋友在这，不想让他死就马上下来。”
会说汉语，还很流利！半天儿立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大哥，你是哪条道上的？咱唠唠啊……”
骷髅脸色一沉，一脚踢中半天儿肚子，然后趁他张嘴之际，把那蓝色晶石碎屑塞进他嘴里。
这一下把半天儿惹毛了，嚷嚷道：“乌娜吉，你千万别出来，咱俩不说好了一起死在这吗？赶紧启动天雷阵，这么多人给咱陪葬呢！”
骷髅又是一巴掌扇在他脸上，“我要是土著就先把你杀了，要不是你，她就能把我们全都炸死了。”
半天儿诧异一下，发现前方阵地地面上分散着数枚蓝色晶石，再回想之前老三跑过的路线以及乌娜吉走向陷阱核心的情景，他猛然意识到原来乌娜吉才是那个掌握主动权的人，她是想把分散的敌人全都聚集在一起，然后一窝端。现在倒好，他没帮上忙不说，还给人家当了人质。
自责又激发出无畏的勇气，他抻着脖子朝小巷的拐角处喊道：“乌娜吉，你来一箭，这玩意儿死得快，一点儿都不疼。我一个换这么多人值了。”
沉默一会儿，乌娜吉的声音从头顶传回来，“放开他，你们要什么我都答应。”
半天儿抬头，看见她走到头顶的房檐边上，单手抓着弓和箭壶。她松手，武器落在骷髅脚边。
骷髅左脸又抽搐，好像是满意的赞许，而后右手迅速掏出一把转轮手枪顶住半天儿脑袋，“杀死你的鹿，我再跟你谈条件。”
乌娜吉有些慌乱，缓缓举起双手，“让我下去。”
雇佣兵征求骷髅意见，自动让开一块区域。乌娜吉就扒着根本看不见抓手的夯土墙壁爬到地面上。“老三跟他没关系。”
骷髅不语，手指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击锤空响，吓得乌娜吉浑身一抖。“我的枪里装着五发子弹，他很幸运，刚才空了。你还要问其他的问题吗？”
乌娜吉知道枪的威力，弱小的心灵无法承受眼前一幕，嘴巴开开合合，却没有声音出来。汗水从她的额头凝聚，顺着鼻尖一直流到嘴唇前。
半天儿狞笑，“死毛子，拿我威胁一个小姑娘算啥本事，有能耐把我放了，我跟你单练。我要是输了，就地自杀！”
骷髅好像根本没听见，逼视着乌娜吉懵懂的双眼，手指又开始缓慢勾动。乌娜吉急忙伸手，“别，我答应你！”
说完，她颤颤巍巍地把手指塞进嘴里，打了个呼哨。
老三的蹄声响起。可怜这头温顺的老伙计还以为自己的主人有了麻烦，毫无顾忌地从街口冲来，大脑袋左右摇晃，看人就撞。
乌娜吉慌忙扯过缰绳，把它的头搂在怀中，轻抚它的后颈，泪水潸然而下，“没事，老三，我没事。”
老三用脸轻柔地蹭她的下巴，目光仍警惕地看着雇佣兵们。
骷髅眼神示意，一个雇佣兵从老三背后上前，将一把单发步枪递给乌娜吉。
半天儿大喊：“别听他们的，他们根本不会放我。你拿枪杀了他，大不了咱们同归于尽！”
乌娜吉摇着头将老三推开，泪珠甩落，“你喜欢我是吗？”
半天儿想否认，可话到嗓子眼儿就怎么也上不来了，一股烧灼的温度漫上眼眶，让他发出一声怒号，拼命站起冲向骷髅。
两个雇佣兵反剪住他的双手，把他按回地面。骷髅抬腿一脚蹬在他脸上，继而走到近前又是几脚。坚硬的军鞲底子在他脸上撕开数道血口子，血流不止。
乌娜吉终于举起枪顶住老三的眉心，“别打了，不就是一头鹿吗？我杀了就是。”
半天儿咬牙道：“乌娜吉，你个傻瓜，他在蹂躏你的精神，想让你被他所用！我早就死过多少回了，不差这一回，你让他弄死我，我要眨一下眼睛我是孙子！”
乌娜吉摇头，“我说了我会保护你的。说到做到。”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对不起老三，你是我最好的伙伴。”
扳机扣动，子弹带着一股鲜血穿头而过，老三哀鸣着向后踉跄，四肢拼命站稳，楚楚可怜地看着乌娜吉，似在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乌娜吉丢下枪，过去搂住它的脖子，痛哭不止。
很快，老三的腿软了，前腿先跪在地上，后腿也跟着卷缩，浑身只剩下脖子不停向上挺起，努力钻进乌娜吉的怀抱。最后，那脖子也使不上力气了，鹿头枕在地上，双眼不解地望向天际。
乌娜吉瘫软在它身上，嚎啕大哭。
骷髅微笑，丢给半天儿一张手绢，而后走到乌娜吉身边把她薅起来，“好样的，现在，带我去你们的宫殿，那里如果有我想要的东西，我就放了你们。”
同一时间，雇佣兵胡乱地用手绢擦了擦半天儿的脸，把他的手捆在身后，。
众人朝城中走去。途中乌娜吉红肿的眼睛不时瞄一眼半天儿，似在关心他的伤势，他则死死盯着前方，一声不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