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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章 红木林场

作者:张半天 当前章节:5405 字 更新时间:2026-5-17 18:11

第二天一早,半天儿列出清单派栓子上街置办行头,他自己留在家中给狐仙堂上香,祈祷此行能够顺利找到老刘。待栓子归来,两人乔装上阵,高价买来一辆旧越野车,直奔塔河县红木林场村。

红木林场村位于大兴安岭林区深处,因为盛产红松而得名,早年间就是皇家林场,后来日俄两国相继霸占东北,将这里的成材大树一扫而空,直至建国之后又种上落叶松,才渐渐恢复往日容貌。

村子里的人一部分是伐木工的后代,一部分是从原始森林迁徙出来的稀有民族,总共也就三十几户人家,管事儿的叫老羊头,既是村长,又是护林工。

师徒二人赶到时,老羊头一家正在吃晚饭。油腻的杨木桌子前围着一个老太太、一个年轻男人、一个年轻女人,还有一男一女两个小孩儿,粗茶淡饭吃得津津有味。

因为提前做了功课,半天儿上前拜访,说自己是省志愿者协会的,之前偶然听县林业局的郝局长说这里的护林工特别辛苦,协会组织一次慰问活动,他们俩负责红木林场村。

听说郝局长的名号,老羊头放松戒备,跟自己的二儿子杨老二帮忙把慰问品搬进屋子,并留半天儿他们在那吃饭。

席间半天儿了解到老羊头有三个儿子,老大和老三在外面打工,家里这对是老二和老二媳妇,孩子里男孩儿是老大家的,女孩儿是老二家的。

他聊起近些年流行起来的生态旅游,变着法儿打探老刘的消息。可老羊头笃定最近半年村子里绝没来过生人,并信誓旦旦地说就算谁家的鸡在林场里拉泼屎他都知道,有人来绝不会看不见。

半天儿知道老刘向来注重隐匿行踪,如果掌握了非常确切的信息,不一定在村子里现身,转而打听本地有没有鲜卑族的传说。

老羊头讲了一些鲜卑族人随着时间流逝分散成锡伯族和鄂伦春族的事儿,说法比较官方,毫无用处。

半天儿吃不准主意,决定留下来从长计议。

饭后,老羊头一家留他们住宿,半天儿死活不同意,可等他们再次回到车上,车忽然打不着火儿了。半天儿检查一番说缺油,打电话请求救援,然后满怀歉意地告诉老羊头可能真的要讨扰几天。

杨家人找到报恩的机会,立刻让小两口搬出正房,把最好的一间屋子腾出来留给他们,小媳妇还热情地给烧了洗脚水。

睡觉前,老羊头抽着旱烟过来询问郝局长啥时候能给杨老二安排正式护林员的编制,半天儿回答自己不是公职人员不了解情况,但回去时一定替他表达杨老二想早日为人民服务的意愿。

借着屋子里的灯火半天儿看清,这老羊头五十多岁,有些微微驼背,脑袋上出奇地长着五六个旋儿,使一头花白头发看起来像极了羊毛,颇为怪异,尤其是他的一双手,满是黑粉相间的火烧伤疤。

他一时好奇,问是怎么弄的,老羊头回答说是三十年前救山火时烧的。他又疑惑为啥只烧了双手,可看老羊头似不想提起往事也没深问。

是夜,古老斑驳的窗扇阻隔寒冷,火炕升起腾腾热气,阴暗狭小的石头小屋内一片温馨气息。栓子像在自己家一样焐着被,半天儿在一旁叮嘱道:“记住栓子,这几天一定要谨慎言行,特别是对村子里那些稀有民族的人,能不接触就不接触,一旦因为语言不通引起啥误会,咱哥俩就在这待不下去了。”

栓子满口答应,放下最后一条被子,火急火燎地跑到外面撒尿。半天儿一边抽着烟等,一边琢磨打探消息的说辞。

转眼一支烟烧完,栓子还没回来。他担心栓子真去落实他的叮嘱了,披上衣服出门。结果刚走到门口,就见栓子破马张飞地飞奔回来,头发都站起来了,“师父,后山有鬼!女的!”

张半天早已习惯栓子的一惊一乍,白他一眼就要回屋。栓子挡在他前面,竖起三指,“师父,我对树发誓,我真看着鬼了,白色的。跟电视里演的一样!还带烟儿的。”

半天儿看他信誓旦旦的神情,一时也有点画魂儿,让他带路去后山瞅瞅。

两人在夜色中秘密潜行,穿过一片荒草又路过几棵柞树,栓子还在往前走。半天儿对着他屁股就是一脚,“你他大爷的撒个尿跑这老远?”

栓子捂着屁股叽歪,“你不告诉我别惹别人嘛!我万一没加小心撒人家地盘上了,没收我工具咋整?”说着,他朝前张望,“快到了师父,就前边儿那片石头,我搁你扶着那棵树底下尿的,鬼隔着石头看我,石头堆里冒着烟。”

半天儿瞪大眼睛瞧去,见前方确有几块凸出地表的大石头,因为附近树木稀疏,此时月光洒落,岩石苍白如牙,自带着几分阴森诡异。可他并未看见有什么异常东西。

栓子捡起一根手臂粗细的树枝握在手中,带路向前摸,嘴里默默叨咕之前半天儿教他的防鬼口诀:“人来隔重纸,鬼来隔座山,千邪弄不出,万邪弄不开……”

半天儿在后面跟着,时刻注意周遭动静。随着距离拉近,他注意到此地泥土坚实,草稀而矮,一条小毛道绕到不远处的篱笆墙边上,又顺着墙通往老羊头家房子,看着此地也是杨家的私人领地。

来到第一块石头跟前,栓子突然跳出去大喝一声,“我师父张半仙人在此!妖魔鬼怪速来拜见!”

半天儿吓一跳,本能地拔枪警戒,末了发现只是栓子在诈唬,恨恨给了他一脑勺。

此时此刻,石头堆的全貌已经完全展现。是一圈大石围着一块五米见方的阔地,阔地一半是一个天然泉水坑,另一半是用河石砌成的简易锅灶,锅里残留着一点水,灶坑里是被水熄灭的柴火,仍有缕缕残烟冒出来。

看到水面漂浮着的油沫,又见一旁石头上放着的猪胰子,闻到空气中淡淡的香气,半天儿收起手枪,无奈地叹了口气。

栓子还在四下寻找,被他扒拉回来,“甭找了,这女鬼估计是让你吓跑了。”

“不可能,我比鬼还吓人?”

“哪他妈有鬼?这是女人洗澡的地方。”

“啊?”栓子一惊,跟着明白过来,脸上泛起淫笑,“哈哈……我说咋那白呢。”

“啧,你啥时候能长点脑子呢?得亏你是回去找我,你要是在村子里嚷嚷,估计现在我正给你相坟地呢。”

“嘿嘿,这证明我还有点脑子啊……”栓子傻笑,打了个寒颤,下意识搂紧衣襟,“咱回去吧师父,我有点冷了。”

此话一出,半天儿的脸色霎时严肃起来,迈出的脚落回原地。

“咋了师父?”栓子再次变得紧张。

“好像有点不对劲儿,”半天儿机警地扫视四周,“这会儿温度也就零上四五度,得埋汰啥样非得这功夫出来洗澡啊?”

“冬泳的不有的是嘛!”

“滚他妈蛋!这大个坑儿蛤蟆都不够游两圈的,你搁这冬泳?”

“这烧热水了。”栓子一指锅。

“不对,不对。”半天儿厌烦地摇头,继续搜寻,忽在锅一侧的泥土上看到一个浅淡的水印。

他蹲下去辨别,看出是一个脚印,指向石堆外面。顺着脚印来到石堆外,更多水迹出现在一个板凳高的石墩子周围,之后又有鞋印留在紧贴地皮的荒草丛中,一直延伸向后山。

半天儿指了指脚印,示意栓子跟上,而后猫腰潜行沿鞋印追去。此时此刻,他推测刚才洗澡的女人不是村子里的人,而是隐秘活动在村子周围的其他人,趁着村里人都不在才偷偷出来洗澡。

如果是这样,这个人没准儿和老刘有关系。

栓子自然想不到这么多,走了一段儿,问:“师父,要不然咱别追了。我觉着人家既然洗完澡肯定把衣服都穿好了,你追上也看不着啥。”

半天儿恨得咬牙切齿,“动动你的猪脑子想一想,这个人洗完澡为啥没回村子,而是往深山里头去了?”

栓子倒吸一口凉气,躲到半天儿身后,全然不见之前“狗仗人势”的气势。

脚印时断时续,随着山坡变陡树木变密,几乎完全隐藏在落叶堆里。幸好半天儿有些辨别微痕的能耐,一路也没断线索。

转眼十几分钟过去,两人来到半山腰,茂密的原始针叶林将他们覆盖,脚印彻底消失。半天儿叉腰喘着粗气,正欲作罢,忽见前方一大垛干枯的松枝毫无规律地垒着。

他拉着栓子靠到近前。栓子解释道:“这就是村里人打的干枝儿,入秋前儿攒下来,原地堆着晾,冬天拉家里烧火。”

半天儿没理,因为他发现这堆干枝巧不巧地堆在一片石头砬子前面,砬子两边与之前看见的篱笆墙相接,在干枝堆和砬子的接缝处还有更大的新鲜树枝塞着。他拉一下没拉动,隐约听见树枝刮擦声中混杂着几声人语。

他急忙停下,人语又消失了。

栓子丢下木棒凑上来,单手抓住树枝的主干,轻松将其抽出。人语再响,含糊不清,但声音大了不少。半天儿循着声音看去,赫然看到被柴火堆挡着的一个巨大洞口。

阵阵寒风吹过,体温冷却。

栓子凑到半天儿耳边问道:“师父,这里边儿有人?”

半天儿四下观察,低声回应,“不确定,但我估计那个洗澡的女人就是到这来了。咱先等一会儿,保不齐她还在里面儿。”

说完,二人在柴火堆附近的大树后埋伏起来。

夜晚寂静,温度持续下降,除了远处林中偶尔的兽啼,再无其他声响。有那么二十分钟,洞里仍不见有人出来,半天儿失去耐心,用刀劈开两根粗树棍的头儿,塞进一些细枝松针做成火把顺缝隙钻进洞穴。

洞里比外面暖和一些,点着火把后可以看见其是天然形成的,一人多高,一人多宽,并无离奇。唯一让他不安的是,洞穴深处始终有人语呜咽,似是人在说话,又听不出说的是啥。

紧张地走了几分钟,一股股便溺的恶臭钻进鼻孔,声音停止,火光照亮洞底密密匝匝的木头立柱,立柱后隐隐两双眼睛惊恐地盯着他们。

半天儿停步,手揣进兜里握住枪,恐吓似的问道:“你们俩是啥人?”

两人慌张后退,消失在立柱前。栓子毛了,作势要往回跑,不巧脑袋撞在洞顶的凸石上摔倒在地。

半天儿快走两步,看清那排立柱封住洞底,隔成一个狭小的囚牢。两个长毛搭瞎、瘦如病猴的人蜷缩在囚牢底部,好像想把自己隐藏起来。再看周围,没有岔路,没有他人。

他来到立柱前,再次问:“你们俩是啥人,谁把你们关在这儿的?”

声音在洞里回荡,俩人死了一样一动不动,不发一语。他再三追问,才有一个人试探着凑上近前。

此人骨瘦如柴,穿着一件露棉花的破棉袄,擀毡的长头发遮住脏兮兮的面孔,眼神躲躲闪闪,浑身不住颤抖,一看就是那种被囚禁了很久的人。

栓子赶牲口一样向前捅了捅火把,那人迅速转头,抱紧身子把后背留给半天儿。转身的刹那,头发飘动,面容一闪而过,半天儿心里“咯噔”一下。

他看出,此人虽然已无人形,但皮包骨的脸还是带着几分老羊头的特征,跟那个杨老二更是特别相像。

这是……杨老大和杨老三!?老羊头不是说他们打工去了吗?半天儿示意栓子往后挪挪,隔着栅栏蹲下,问道:“你们哥俩儿姓杨是吧?”

两人不约而同地一抖,朝他爬来。他继续问:“你们俩为啥被关在这?”

先前过来那人开口,呜呜啦啦地说了一大堆。半天儿意识到他是个哑巴,又去问后边那人。那人满地学狗叫,也是无法说话。从神情和举止上来看,俩人已经精神失常。

栓子大惊,“师父,这是非法限制人身自由啊!我在美国前儿潇潇给我讲过。咱得报警!”

半天儿思考一会儿,明白个中缘由,无奈一笑,“落后山区就这样,总会有一些人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精神失常,伤害相邻。家里没条件送出去治疗,只能找个地方关起来,送口饭吃,好歹养活到死。刚才你看着的估计是杨老二的媳妇,来给他们送饭的。”

栓子点点头,忽又摇摇头,“那为啥杨大爷告诉咱们他们俩出去打工了啊?”

半天儿吐了口气,“为了孩子呗。狗剩子那么小,还没有心智面对这种事实。再说谁愿意告诉外人自己家关了两个疯儿子?”

他嘴上这么说,心中却在疑惑为啥这哥俩儿全都疯了。他站起身想走,前面的疯子突然伸出手来抓住他的裤腿,力气之大竟然直接在裤子上撕了条口子。

他友善地就势蹲回去,“兄弟,你们这我也不了解是咋回事,爱莫能助了。你松手吧。”

疯子又哭又笑,另一只手在自己的破棉袄里抠摸一会儿,取出一个脏兮兮的东西递出牢笼。

半天儿刚想去接,另一个疯子扑上来,双手狠狠钳住前面的疯子肩膀,张开大嘴咬向他脖子。前面的疯子立刻回身反咬,两人如同两只发疯的恶狗滚在一起。

东西掉落,半天儿狐疑地捡起来,发现是一块石头雕刻,耳朵模样,一边有断茬,好像是从某个神像上掰下来的。再细一看,他不由得为之一振——这耳朵独特的尖锐造型竟跟六臂火神像的耳朵如出一辙!

他急忙靠到牢笼近前,问道:“这东西你们是从哪得来的?”

后面的疯子闻听扑到栅栏上,干枯的手抓向半天儿,脑袋也试图从立柱中间挤出来,猩红的双眼残暴凶狠,锋利的牙齿一开一合,似要钻出来吃人。

半天儿后退两步又问一遍。没人回答,前面的疯子把后面的疯子拉回去,两人继续撕咬。

栓子眼圈红润,“师父,要不咱俩把他们放出去治病吧,这也太可怜了。”

半天儿把手搭在他肩膀上以示安慰,“一个地域有一个地域的生存法则,咱是外来人,不能干预。走吧,现在要紧的事儿是找个正常人探探这耳朵是从哪得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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