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斑在云层后面继续汇聚,为这座色调单一的古城洒下一层阴森诡异的蓝色,所有的建筑和人影都在灰蓝的背景下化作一道剪影,似在为刚才惨绝人寰的杀戮默哀。
绕过封土堆就是宫殿。它在更深的密林中,坍塌也更严重,只剩下依稀可辨的高耸台阶和一层无窗的高大建筑,建筑顶上,一排残存的廊柱如同参差不齐的牙齿。
碎土块铺满阶梯,一条后整理出来的小道从土块中穿过,一端通往半天儿他们脚下,另一边连着建筑中央的一扇拱门。
乌娜吉穿过废墟迈上台阶,骷髅跟着,雇佣兵们两两一组寻找掩体架枪。从警觉程度上来看,他们应该已经察觉了玉龙香那伙武装力量的存在。
进入宫殿,是一个圆形门厅,里面一片狼藉,各种陶器和青铜器的碎片混合着塌落的碎土散了一地,一些精致墨玉石雕断成几截,沿墙而上的回旋楼梯每道立面都雕刻着繁复的花纹,破败中尽显它当年的精致华贵。
乌娜吉还在走,穿过门厅又进入另外一扇门。门后是一个长条的大厅,两侧石砌圆柱支撑着高高的棚顶,东面石柱后面的墙上开着成排的大拱窗,此时蓝光映满窗洞,梦幻瑰丽。
大厅的尽头立着一座高台,台面空空的,唯独最里侧靠墙位置堆着一个格格不入的土堆。乌娜吉先走一步登上高台,停在边缘,“土堆是我盖起来的,里面应该就是你们要找的东西。”
骷髅把她推开,上下左右仔细地打量了一遍土堆,而后双臂张开朝前一甩。
雇佣兵们留下两个看着半天儿,其余的抄起工兵铲,来到土堆下面挖掘。
随着土块不断飞到台子下,一面长方形的青色石壁崭露头角。再挖下去,一幅主体呈红色的卧女画出现在石壁上,鲜红如血的颜色格外邪典怪魅。
无价之宝!半天儿由衷赞叹,下意识向前靠近。随后他看清画中的女人仰面卧着,面容凶恶,双目视天,火焰状的头发四处分散,身上没有衣物,六条胳膊朝四周伸开,角度跟六臂火神图大同小异,两条腿也叉着,好像刚刚经历一场战斗,正在休息。
他还在联想两幅画的共同之处,忽又惊讶地发现这画并非只表达出女人的形象。在女人的头部和肢体上,还暗藏着一幅山脉地形图,比如女人的头发走势是流着红色水的河流,她的胳膊和腿也全部都是由山脊线组成的,主躯干内山脉连绵,盘根错节,胸部是两座鹤立鸡群的山峰。
雇佣兵清理掉最后一点遮挡画面的土渣,退到一旁等候。乌娜吉走到石壁下,看着骷髅,“这么多年来,所有试图到这里的人找的都是她,火神祝融图。她用火焰和泥土创造了各种各样的人,起初这些人相安无事地在幽州土地上休养生息,后来随着种族越来越多,战争便开始了。常人部落联合起来绞杀了异人联军,最终又击败火神,用三十六座地仙堂把她钉在地上,永世不得翻身。现在,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能放了我们了吗?”
三十六座地仙堂,这几个字一出口,立刻有一条电流在半天儿脑海中穿过。他放眼寻找,意识到乌娜吉指的就是位于女神关节处的三十六个圆形标志。
他回想红木林场村周围的地势,以及从那里一路走来跨过的河,翻过的山,最后发现这条路线跟女神左侧第二条胳膊上的地形几乎一模一样,那个胳膊肘处画着一条浑身怪鳞的蜥蜴,指代的应该是盆地里的龙鳞石布局,那附近有一个圆,就是老杨家祭祀火腿子那座地仙堂。他又顺着那条手臂向上看,看到女人肋骨处的方形标记,应该是这座古城,在往上,是女人胸部的山峰。
妈的!他忽然明白了,李查德从云冈石窟密室中发现的六臂火神图根本不是啥信仰,也不是根据火腿子抽象的,更没有隐藏什么藏宝信息,他们只是凭借记忆重画的这里这幅火神祝融图,拓跋鲜卑真正想要记录的是这幅暗藏玄机的地形图!那么,藏匿矿石的神秘地点一定就在这座图中的某处!
同时,他也明白了为啥这么多年来只有老刘一个人在皮子上发现了秘密,也明白了老毛子为啥兴师动众地寻找老刘。原因就是老刘那手反推风水的过人本领。
寻常风水先生画阴宅,建阳宅,找金脉,寻水脉,都必须看到具体的山水走势,先有形后有相,先有物后有理。老刘不知道是小时候内功心法学反了还是咋地,正着寻找龙脉穴眼能力一般,但要说给他一个理论上的风水条件,他却能以此推测出真实的山水走势,并总能在地图上找到对应的实物。简单来讲,老刘是看到六臂火神的肢体走向符合山水之势,又作了理论推演,最后发现这个山脉能够套在大兴安岭红木林场村周围,最终来到这里寻宝。
新的发现激起半天儿的求生欲。他迅速运转大脑,希望先一步看出其中奥妙,为自己和乌娜吉换取一线生机。可画面太乱,形象太多,他一时捋不到突破口。
雇佣兵先一步行动了,一个人拿着一个便携式的机器对着画面扫描,将整幅画完美地重现在机器上。而后另外两个雇佣兵上前,一人一边把震荡器放在石壁两侧。
机器运转,共振开始,画壁在一阵“嗡嗡”声中碎成无数块。雇佣兵得意地拍手叫好,仿佛当年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的场面。
乌娜吉的眼睛不知道第多少次湿润了,她不敢正视碎掉的石壁,偏头问道:“唯一一个有价值的信息就在这里,我们现在可以走了吗?”
骷髅竖起左手食指压住嘴唇,右手抬枪瞄准半天儿脑袋,“不要声张,我不会放你们走的。你看。”
乌娜吉转头,看见枪口下的半天儿,下意识去抢他的枪。就在这时,一声大笑从大厅入口传来,“老东家!别来无恙啊!”
骷髅惊讶收手,皱眉望过去。
在他的目光里,玉龙香单枪匹马走进来,枪别在腰上,双手拉着敞开的衣襟,里面挂满了手雷和炸药包。原本守在门口的雇佣兵战战兢兢地跟在她身后,不敢离太远,也不敢靠太近。
骷髅稍有紧张,推开乌娜吉,走下台阶,“原来是你。垃圾,不就是想赚钱吗?我给你三百万美金,把你的人带到这来。”
玉龙香微笑,“今天不是钱的事儿,这个男人我要带走。否则谁也别想离开!”
骷髅牙齿作响,拿枪的手跃跃欲试。玉龙香又道:“我玉龙香是什么人你很清楚,这人是我兄弟,你敢动他一根汗毛,我必跟你拼个鱼死网破!”
看起来他们之前就多次打过交道,彼此有所了解。此话一出,嚣张乖戾的骷髅难得地严肃起来,迟疑一会儿,道:“好,我卖你个人情。带走吧。”
说着,他一脚蹬在半天儿后背,蹬得半天儿窜出去,跪在地上。
玉龙香看也没看,“天儿,起来,自己走出去。兄弟们在来前儿的路上等你呢!有姑奶奶在,你头都不用回。”
半天儿起身,看向倒在骷髅身后的乌娜吉。“还有她龙姐,把这个女孩也带出去。”
玉龙香面有怒色,可还是开口说道:“咋样老东家?既然卖我人情,这姑娘也一并送我得了。”
骷髅突然举枪,“我是什么人你也很清楚,我开出的价码从来不接受还价!你失去刚才这次机会,就再见吧。”
话音未落,他的手枪作响,玉龙香早有预料地滚到旁边石柱后面,拔枪干掉身后两个雇佣兵。与此同时,窗外脚步密麻,数枚烟雾弹丢进大厅,继而冒着浓烟的松枝铺到窗口上,大厅内立刻烟尘滚滚。
半天儿在烟雾最浓的地方,看不见人影,只能听见有人从窗户跳进来,继而是冷兵器相接的声音,间或还有稀疏枪声。他秉着呼吸往记忆中乌娜吉的方向跑去。
刚到高台下,忽然如芒在背,转回头看,骷髅正愤怒地立在那里。他不假思索,向浓烟中逃窜,子弹追着他的脚步打在地上。
他摸到一块石头,丢回去反击,同时呼唤道:“乌娜吉,你在哪呢?我看不见你。”
惊鸿般的声音从高台上传来,“我在这儿……”
半天儿朝那边跑,骷髅忽然又迎面出现。他似乎吃定了半天儿势必要救这个女孩,始终守在她身边。
半天儿一个躲闪不及,被迎面踢中胸口,继而军鞲踩住他的大腿。骷髅一声不响地扣动扳机。
枪脱手了,子弹打在半天儿耳边。另外一个黑影从烟雾中跑过来,大声喊:“师父,是你吗?”
半天儿听出栓子的动静,激动地叫道:“是我啊,栓子,快给我弄死他!”
栓子拎着新做的“链锤”跑上来,看见半天儿血葫芦似的脸,又问一遍,“我操,师父,这是你吗?”
骷髅从后面勒住他脖子,使了一个断头锁。他缩紧脖子与之对抗,同时丢下“链锤”,单手抓住对方的手腕,浑身用力,生生将那手掰开一条缝隙。
骷髅惊了,松手后撤防范,“哪来的人才,这么大力气!”
栓子如公牛一样喘息转身,瞪眼道:“操你妈,你把我师父打成这样。看我王八盖顶!”
叫罢,他双脚蹬地,高高跃起,恶虎一般朝骷髅扑去。然而骷髅的力气也不容小觑,双手抓住他的双肩止住他的冲力,待他身体下降时,抬腿一膝顶在他肚子上,直蹬得他捂腹落地,身体佝偻而起。
半天儿急忙去抱骷髅的大腿,又被骷髅两脚踢在肋骨上,钻心的疼痛让他内脏紧缩,无法动弹,连喊叫的力气都没了。
骷髅想了想,没再继续攻击,而是把师徒俩摞在一块,在浓烟中消失。半天儿正猜测他的意图,就见他扛着乌娜吉走回来,将那瘦弱的身子也丢在他们旁边。
骷髅隐进烟雾,半天儿翻开被乱发掩盖的乌娜吉的脸,喜悦地将她搂在怀中,“没事了,没事了,我带你离开这。”
乌娜吉匆忙中看他一眼,欣慰地一笑,而后挣脱开朝高台下面跑去。
不等他搞清楚这是什么意思,乌娜吉的背后冒出一团火光,而后是手榴弹爆炸的巨响,温热的血溅了他一脸。
一切发生得太快。他麻木地爬过去,看到被掏出一个血洞的乌娜吉的身体,一时无法做出反应。
栓子也缓过来,咒骂着骷髅,发疯似的抡着“链锤”,可是周围不知何时安静了,佣兵没了,打斗声也停止了,只有蓝光在窗口外不停闪烁,滚雷战斗机群一样层叠掠过。
玉龙香狼狈地跑到这边。“妈的,你还搁这怜香惜玉呢?老毛子走了,天雷来了,咱得赶紧撤!”
半天儿失神,任凭玉龙香怎么拉他都不动一下,末了栓子抱起乌娜吉的肢体,他这才跟他们一起往窗口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