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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蜃墟·★

作者:张半天 当前章节:6134 字 更新时间:2026-5-17 18:11

俗话说望山跑死马,在山上所见的咫尺之距,落地后就变成了遥远的路途。半天儿他们争分夺秒,还是没能在天黑之前赶到目标地点。

晚上,众人在一块大石壁下休息。半天儿观测天象,发现半圆的月亮周围出现一圈独特的环状光晕。栓子问那是啥。他解释那叫“风圈”,是要剧烈变天的征兆。

果然,第二天一早,天气一改昨日的晴朗,变得阴沉沉的,恹恹的太阳很久才从云层后拱出来,昨日环绕月亮的光晕奇特地出现在它周围。

与此同时,脚下的山势也出现异常。之前玉龙香观察到的两条回头相望的山脉中的一条已经在他们脚下,半天儿发现这条山脉暗和北斗布局,七颗星是七座山峰,连接在一起形成一个勺子的形状,每两座山峰之间的距离比例也和北斗七星的距离相差无几。最不可思议的是,另外一条山脉也是如此,虽然整体上比这边矮一截,但也是一柄勺子。两个“勺子”的勺头扣着,环抱一大片开阔区域,只在东南和西北方向留下两个开口。整体上来看,这两条山脉就像是一战战斗机的螺旋桨。

古语说,天时地利人和。反过来看,天象异常,地势离奇,正是孕育异人的绝佳地点。

当天过晌,他们来到天玑峰和天璇峰中间的山岭上。(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是北斗七星官的名称,从勺子头开始一直到勺柄尾部,这里为了方便表达,暂且用这些名字为山峰命名。)

那时日在中天,光晕尤其繁盛,天象也初现变化,凛冽的北风从嵩山峻岭间吹来,掠过勺间之地“呜呜”作响,雪粒子夹在风中,横扫山间万物。

众人满怀期待地找到一处视野开阔之地,登上岩石向下瞭望,然而山下广阔的平原中并没有他们想象的古城废墟,而是一个填满整个平原的巨大湖泊。

湖面已经结冰,阳光下一片亮白,雪粒子贴着冰面掠过,似浪涛似烟波。迷幻的景色中,巨大的黑色气泡展现在冰封之下,好像这沉睡湖泊长出的老年斑。

栓子有些失望,“不对呀师父……这咋变成大水泡子了呢?不是应该有一座古都吗!”

李查德分析,“可能是沧海桑田,古城被淹没在水下了吧?古往今来有很多古迹都逃不开这个命运。”

跑山人也低声窃语,语气里满是对这个地点的怀疑。

半天儿和玉龙香仍在观察。前者盯着湖面,后者用单筒望远镜看着湖边的密林,末了,俩人同时吐出一句,“指定是这儿。”

说完,他们相视一笑。玉龙香道:“你先来。”

半天儿清清嗓子,“李振华的笔记中记载那段《山海经》说‘黑水出焉,其上有玄鸟、玄蛇、玄豹、玄虎,玄狐蓬尾’。你们看,这些东西不都在冰面上呢吗?”

人们讶异望去,遂意识到他所指的是那些黑色气泡。的确,这些离奇的黑色气泡像是动物轮廓,但显然,他们不太愿意接受这个平淡无奇的说法。

胡子道:“那上不还说‘有大玄之山。有玄丘之民。有大幽之国。有赤胫之民’吗?那都是气泡?”

栓子笑出鼻涕泡儿,“那可就有意思了。咱们走了这么长时间,最后就找着个泡儿。”

半天儿有种对牛弹琴的感觉,“很多古籍中神乎其神的记载,都是加入作者想象的结果。不用你们不信,玄山和玄民等物件儿肯定都能找着对应的景象。”

玉龙香放下望远镜,打断他们,“别争了,甭管是不是气泡,目标指定就是这儿。你们看山下。”

半天儿循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看见湖泊东南角,另一支北斗的天枢星与这支北斗的天玑星夹成的入口处有一片光秃秃的槐林,槐林间有一片二十几个迷彩帐篷组成的营地,有人在活动,骷髅站在营地前沿,也拿着望远镜朝冰面瞭望。

“他们也到这儿了!”他看向玉龙香,似在问为啥咱们抄近路还是没有敌人快。

“他们比咱们掌握更多信息,有马,还有很多高科技仪器。咱们靠肉眼和肉腿,能赶在他们行动之前到这儿已经不错了。”

“要是他们在这儿,这地方就真没错了。”胡子思索着,“可他们这是等啥呢?为啥不行动呢?”

“不会是他们也在琢磨到底哪个气泡才是大幽之国吧?哈哈哈。”栓子又插话。

“天象。”半天儿斩钉截铁地说,“骷髅在观察天气变化,就像我说的,《山海经》中的记载很可能大多数都是景象,这景象才是指向最终之地的线索。咱们得先看出来,不能再被他们抢占先机。”

“那你看出啥了?”玉龙香考验似的问。

“白毛风要来了,到时候这独特地势一定能引起啥变化。不过这可能不是一时半晌的事儿,你们先找个隐蔽地方扎营,我继续搁这盯着,有情况随时联系。”

白毛风作为一种北方的自然现象经常出现在影视或者文学作品中,但倘若只是观看和阅读,很难真正感受到它的威力,尤其是关外山区的白毛风。

首先,它的组成是雪和风,狂风把雪粒子卷到空中,丝丝缕缕如同白色的长毛,天地仿佛回到混沌时期,能见度只有从眼睛到脚那么远,很容易迷失方向。

其次,白毛风通常伴随着急速降温,寒风吹进帽子衣领,皮肤组织一会儿就会被冻硬,侥幸穿过白风回到温暖地方,血肉融化,火辣辣的疼,戳一下脸,脸皮整块脱落,扒拉一下耳朵,耳朵就掉了。

再次,在山区里因为地势关系,山口里的风会比外面的风大很多倍,再加上行人穿得笨重,踏进去,根本控制不住自己,掉进山沟撞在树上,哪怕只是一点小伤都可能给行动带来阻碍,结果就是被活活冻死。

身为跑山人,玉龙香比半天儿更了解白毛风的厉害,叮嘱他注意安全后便和跑山人退下山岭,选择合适地点筑造防风墙,用荒草和落叶续好窝棚,又挖地穴拢上篝火,尽可能升高温度。

风雪持续加大,白毛很快遮天蔽日,山林皆动,天地一片迷蒙,远山消失,最近的山峰也渐渐隐去,松林、湖面被白雪融为一体,只有黑色的气泡不时露出头角。

半天儿固执地坚守着,并不是不冷,也不是终于良心发现要替兄弟们受苦,而是为乌娜吉报仇的决心给了他强大的精神力量。他很清楚,那二十多个帐篷里至少一百号人,硬拼指定是以卵击石,唯一合理的策略就是先一步看出端倪,进入大幽之国,利用智慧布下陷阱,将骷髅千刀万剐——虽然眼下一切还未现征兆,但他始终有种直觉,这个大幽之国的入口一定与湖有关。

他裹严身上每一寸裸露的皮肤,寻找角度用后脑勺挡风,眯着眼睛盯着营地。起初那里还有人在活动,后来人们都钻进了帐篷,似也开始避灾。

这时,栓子跑来,“师父,龙姐说白毛上天了,让你先回去烤烤。她怕你冻死。”

半天儿扭扭麻木的四肢,“关键时刻,一眼都不能耽误。你回去给我弄点酒,再整点吃的,我跟那骷髅死磕到底。”

栓子想劝,想想又什么都没说,抿一把鼻涕抄袖消失。再出现时,他手里多了一壶酒和几块饼干。“师父,我搁这陪你。咱俩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半天儿感激地扭头看他一眼,结果眼睛迎向风,立刻像被剜走了眼珠一样疼,眼泪哗哗淌。

好不容易缓过这阵疼痛,他灌一口烈酒温暖身子,跟栓子搂在一起,继续盯着。

骷髅的营地就要看不见了,好在帐篷上有一盏灯始终标注着它的位置。灯光照射范围,可见风雪移动的轨迹,丝丝条条,好像索命的小鬼。

起初两人相拥起到一点作用,后来寒冷将他们剥离开,半天儿四肢末端的麻木渐渐扩散到胳膊和腿,他开始哆嗦。栓子也在哆嗦,伴随着还有微微的?泣声。

半天儿嫌弃地给他一拳,“嫌冷你他妈就回去,哭你大爷啊?”

栓子把头从他胸口拿出来,眼泪立刻冻成冰珠,“我不是嫌冷,师父。我是感动了。”

“感动你妈把你生得这么皮糙肉厚啊?”

“不是。你说咱俩要是这么抱着冻死,多少年之后被人发现了,指定能夸咱俩情比金坚,估计都能成典故。”

“滚你奶奶三孙子的吧。咱俩要是冻死转年开春儿就得被狼叼走。除非狼拉屎能拉出咱俩的模样,要不没人知道。”

“你这人咋回事呢。挺高尚个事儿,给整成粑粑蛋子了。”

踩雪的声音停在二人身边。半天儿扭头,看到玉龙香在他身边卧倒。两张鹿皮分别盖在他和栓子的身上。“你那可爱小姑娘的,我没舍得扔,这会儿派上用场了。山下啥情况了?”

半天儿看向营地,“营地里的人都猫进去了,估计是怕了。这是咱的机会,等会儿白毛子长到极致,肯定有征兆。”

“嗯……你说会不会有这种情况?幽都的位置另有说道,咱们只是碰巧遇着白毛风了。”

“不会。”半天儿笃定地说,“我知道的观奇术虽然没有你那么全面,但这么多年我也悟出了它的精髓,以奇寻奇,必得奇宝。咱这一路上的万般异象都指向这里,又遇上光晕同环日月的天象,指定不是巧合。”

“你原来就知道观奇术?”

“呃……”半天儿忽然意识到自己说走了嘴,索性不再隐瞒,“观奇诀是锁关先生的不传之秘,我姥爷就是锁关先生。”

“啊?”玉龙香无比震惊,“你姥爷俗名叫啥?”

“吴道天。”

“哎我的妈呀!怪不得你——你老家是哪的?”

“不记得了,我记事儿开始就在京城。”半天儿回忆着,玩味地一笑,“所以,你是咋知道的观奇诀?”

“这……”玉龙香的脸上闪过一连串复杂的情绪变化,但她只是微微一笑,右手隔隔着皮毛轻轻拂过半天儿的脸,“你要是他的孙子估计能有两下子。继续守着吧,等会儿我告诉你事情经过。”

玉龙香离开后没多久,勺间之地西北方的山口开始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巨响,好像风经过长时间的摸索终于找对了路子,开始从那里灌进来。

进入之后,风一直贴着山脉环湖行走,走到西南方山口又汇上另外一股强风,二者相互追赶,环湖一圈,将这个封闭空间内的雪拢上天空。

两个山口的风持续灌入,山间的动力便持续加大,雪也持续逆天而行并向湖中央聚拢。某一个瞬间,湖心出现一条白线通上天空,宛如腾蛇起舞。

出现了!半天儿暗道一声,打起十二分精神。在他眼睛里,白线伴随着龙吟虎啸不停扭曲,迅速变粗变长,好似要完成从蛇到龙的蜕变,下面的覆盖面也越来越大,整个湖面都以它为中心旋转起来,万物漂移。

栓子支棱着脑袋看一会儿,焦急道:“师父,这他妈是龙卷风啊!咱俩得赶紧跑了。”

半天儿按住他,“别慌。破坏力大的龙卷风是热带气旋导致的,这个是山势造成的,不会有那么大威力。征兆来了,给我瞪大眼睛盯住喽!”

说话间,白龙尾扩张到半个湖面,颜色变淡,却更具威力,冰层上,白毛扫过的地方一片亮闪闪,黑色的气泡突然从冰里挣脱,仿佛无数野兽脱笼而出,正在追逐打滚。

半天儿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用力揉了揉,忽然意识到这奇异景象的产生是因为湖面上空多出了光线。他遂抬头上望,看到风圈不知何时重现天空,正在无尽的混沌之外衔接着龙头,万丈光芒从风圈中散射而下,覆盖双北斗山脉的整个区域,山脉以外暗淡无光,山脉以内雪和树叶等杂物盘桓飞舞,为光线填充了颜色,好像一个巨大的斗倒扣住世界。

是山!半天儿扫视这个庞大轮廓,明白它应该就是《山海经》中记载的大玄之山,也就是大鲜卑山,多少年来一直有人试图寻找出它的位置,却不料,它不是一座山,而是一种自然景象!

山岗上的风猛然加大,吹得他一个趔趄离地而去。慌乱中,他抓住栓子伸过来的手,才重回地面。

师徒二人急忙抱住附近的大树,回头再看,风眼已占据整个湖面,山岗成了风力前线,白毛如柔软的刀将草木割断,抛入混乱场,白龙不再扭曲,而是变成直上直下,成了撑山的立柱。

狂风和寒冷的双重作用下,半天儿整个人都透了,好像心脏正裸露在寒流中,奄奄一息。正不知如何抉择,栓子忽然指向天空,“师父,你他妈快看那是啥!”

他眯眼抬头,最初的一秒什么都没看见,但随着找好角度把眼睛尽量睁大,忽然看到在比风圈更高的上空,一大团黑色的轮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下沉来,好像另外一座山正从天而降。

不是山!下一秒,他看到黑色轮廓中央,正对应风圈的位置出现一个清晰的尖顶建筑,好像是一座宫殿的房顶。

雪蜃!他几乎叫出声。这一时间,宫殿的模样更加清晰,起初是屋顶,之后是四四方方的楼层,窗门清晰可见,然后是下一层,可见圆柱和回廊,建筑风格跟夯土古城如出一辙,只不过这里应该是石质的,更加气势恢宏。到了第三层,开始出现台阶,直通宫殿大门。再往下,街道在与台阶底部平齐的位置向周围铺展,陆续有楼宇、房屋、广场、石塔、石庙和塑像等等物象从街边清晰地呈现出来,街巷纵横、节次鳞比的模样俨然就是一座远古时期的城市!

直到边界最后一排房屋也清晰可见,城市落入光山范围内,带着千钧之力重重砸下来。师徒二人头顶,正对着一座石塔。栓子一把把半天儿薅倒,滚到另外一棵树下,将他护住。

半晌,并没有粉身碎骨的感觉。半天儿从栓子肋下抬头,看到面前的石砖塔壁,石砖砌痕十分清晰,甚至勾缝表面还残留着未处理干净的粘合剂。

栓子也发现自己没死,咧着大嘴,哆哆嗦嗦地去摸面前的石头,接触的刹那,帽子下的头发都横着支了出来。但他什么都没摸到,指尖穿进墙里。

风不再加大。半天儿踢一脚栓子扶树爬起,环顾四周,蜃景已完全与地面相接,城市边界与光山边界完美重合,绵延十几里。宫殿落在湖心位置,连同两排楼阁占满湖面,其余建筑在山岭间铺展陈列,街道也随着山坡或是笔直或是倾斜,其错落有致的模样,让人很难怀疑它的真实性。

然而,看到这一幕,半天儿却有些慌了。因为城在山下,这座蜃景之城很显然就是幽都。如果幽都是虚幻的,怎么可能藏着什么矿石呢?

他忍着风,护着眼,慌张地朝山岗下望去。勺间之地彻底变了模样,黑色的城墙压住白色湖面,白毛肆虐,把黑墙变成了荧幕。现实与虚幻交织的异景中,骷髅的营地正顶着灯朝宫殿移动过去。

随着那光芒踏上一条蜃景街道,黑白相错间,他发现移动的不是营地,而是骷髅全副武装的人马。

奶奶的!难不成需要通过虚无的入口进入真实的城市?他迅速思考,觉得当务之急是下到湖面,否则蜃景一旦消失,很可能大幽之国就擦肩而过了。

他让栓子引路,连滚带爬地回到自己的营地。然而营地空空,玉龙香和跑山人早已不见,只有李查德被绑在篝火前的一棵树下,嘴里塞着一团破布,喊得脖子粗脸红。

他扯下破布,大声问道:“人呢?”

李查德跪地干呕,“走,走了。走了,这,这布上,是给你说的话,话!”

他展开布,看到用木炭写成的几行字:玄湖冰,蜃墟现。谢谢你帮我破了天雷劫,前方吉凶难测,姐先行一步,有缘再见。临别送你一句诗:汉相曾解千机锁,吾孙命破万古劫。”

栓子也在看,指着两个字问,“师父,这念啥?”

半天儿匆匆跑向山下,心不在焉回答,“蜃墟。”

栓子嘴又张得老大,“肾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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