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龙香的留言虽短,却让半天儿搞明白三件事。第一件,“玄湖冰,圣墟现”应该是一句谶语,玉龙香早就知道会发生雪蜃,只是在等待圣墟现形。第二件,“谢谢你帮我破了天雷劫”,验证了他的猜测:玉龙香知道那座夯土古城,甚至知道乌娜吉的存在,她冒着被摄魂的危险把他引到白狐庙,是想借他和乌娜吉之手启动古城的天雷阵引下云层中的神秘闪电扫清障碍。第三件,“汉相曾解千机锁,吾孙命破万古劫”,脑海深处的记忆告诉他这是他姥爷给他取名“张良”的原因,这样一来玉龙香一定认识他姥爷,并对他的身世有了解。
妈的!好一个阴险狡诈的跑山人,竟然能在我张半天身上布这么大一个局,还让我浑然不觉!
半天儿如此骂着,顶风冒雪来到山下那片槐树林。骷髅营地里的帐篷多数被掀了个底朝天,少数几个固定在树上还算完好,放眼望去,一片静悄悄。他观察一会儿,见营地不像有人留守,直接冲进去搜寻线索。
他们从最近的帐篷开始搜,只看到一些停止运转的设备和备用衣物,以及可以套在鞋上防滑的鞋底刺和破冰镐。他们用这些东西把自己武装起来,匆匆奔向湖面。
临出营地,最前端一个帐篷塌了半边,下面伸出一条铁索,被大锁头锁在一棵被风割去树头的树干上。栓子寻摸寻摸,发现自己也没啥趁手的武器,便走过去用破冰镐对着锁头狠狠一刨。
可能是天太冷,这一下,镐尖折了,锁头也坏了,铁索“哗啦啦”落地。他兴高采烈地捡起,用力把铁索从帐篷下往出拉。三拽两拽,帐篷里忽然还回来一股巨力,将他整个人薅倒。
他一时不服,坐起来继续拉扯。这一下,帐篷布撕裂,一个穿着雇佣兵一样迷彩服的、光着头、面皮发灰、目光冰冷的大个子怪人从中钻出来。
铁索一端系在怪人脖子上的钢圈上,其余部分被它握在手中。栓子顿时蒙了,破冰镐狠狠一丢,撒丫子开蹽。
这个时间里半天儿和李查德已经迎着风进入冰面,正感觉好像缺了个人,就见栓子一溜烟从他们身边经过。
半天儿大喊:“嘛呢你?让狗撵了啊?”
栓子头也没回,“它可比狗猛啊!”
半天儿莫名其妙地回头,看见迎面追来的灰皮怪人。电光火石之间,他明白过来骷髅队伍中的雇佣兵并不都是正常人,还有传说中那种被改造出来的僵尸佣兵。
他定神观察,发现追兵只有一人,若无其事地转回头,朝侧面一指,“老李,你看那是啥?”
李查德往那边看,只看到满眼风雪。再回头,半天儿不见了。他回头瞄一眼,好像驴毛了一样尥蹶子开跑。
三人拉成一条直线沿着蜃景中的街道狂奔,栓子跑一阵见李查德在殿后,便慢下来等师父,但李查德比半天儿跑得快,三人重新汇聚在一起。
这时,灰皮僵尸距离他们只有不到十米远,且不知疲倦,沉重的脚步每踏中一下冰面都引起大面积震颤,伴随着还有霹雳般的声响朝远处传递。
半天儿意识到这冰面应该是白毛风来之前刚刚冻住的,只有薄薄的一层,想到一个主意,对栓子说:“兄弟,你先跑,在前面用破冰镐打个洞。我和老李先拖延时间,再把它引过去,它掉冰窟窿里就摆脱了。”
栓子点头开拔,没跑几步又退回来,“我镐没了。”李查德把镐递过去,他再次钻进风雪。
跑了一会儿,半天儿累得不行,脑瓜子又挤出一股坏水儿,“我说老李大哥,咱俩咋招也跑不过它,分头行动吧!它追谁算谁咋样?”
李查德死死抓住他手腕,“天儿爷你可别蒙人了,我宁可被这玩意儿吃了也不跟你分开。”
半天儿往开甩他,他拼命往回抓。一二来去,俩人胳膊别住,脚下一滑,一起摔倒。
灰皮僵尸两步倒到跟前,停在他们脚边。李查德惨叫一声把头扎进半天儿怀里,半天儿则是双手举着破冰镐,一边用屁股往后蹭,一边大声恐吓道:“滚犊子!”
灰皮僵尸也不知道是怕了还是咋地,向前走一步,触电一样缩回去,望向街道远处,拖着铁索继续朝前追赶。
半天儿不解地爬起来,忽然看到挡在他面前的黑色屏障,遂明白过来这灰皮僵尸分不清蜃景和真实,刚才是被墙挡住了。
接着,他又想到僵尸很可能是再次锁定了栓子,一路穿房过屋从侧面追赶,同时大声呼喊吸引僵尸注意力。
追了大概有百八十米,僵尸加快速度,朝正蹲在一个冰窟窿边上的栓子扑去。
栓子也不知道咋想的,竟然是背对着的方向。听见脚步声,他慌忙起身回头,结果没站稳,自己先掉进冰窟窿里了。
僵尸被眼前一幕分了神,也滑到水中。
半天儿有些头大,紧张地冲到冰窟窿边上准备捞人。不等下手,僵尸先爬上来,脖子上铁索绷直,将栓子也拽了出来。
僵尸先看到半天儿,朝他扑击。他后跳一步,闪到蜃景墙后。僵尸又转而抓李查德,李查德也进墙。僵尸失去目标,双手抓住铁索准备把栓子拽到跟前。
半天儿大喊让栓子松手进墙,栓子却杠上了,双脚岔开,鞋钉死死卡入冰层,单臂抓着铁索,跟僵尸展开角力。
然而,这冰层在接连踩踏下已布满暗纹,没僵持一会儿,栓子脚下的冰又碎了。
半天儿暗骂一声猪脑子,跳到墙外对着僵尸的脑袋就是一榔头,而后闪回墙内,沿着街道向前跑。
僵尸虽不敢过墙,但能看到墙内景象,被半天儿刺激得发疯,隔墙追赶。栓子再次出水,被拖着在冰面上滑行。
按照半天儿的计划,他会把僵尸引到某个房间里去,画地为牢。可真正跑起来之后他发现所有房子的门都是闭着的,他根本推不开,所以就只能一直跑。
又过了三二百米,他体力消耗严重,脚底下拌蒜,一头撞过一面墙壁。
墙后是一个宽敞大厅的轮廓,有楼梯、神像和间壁墙。该死不死的,这个大厅的门竟然是开着的,而且正对着街道,灰皮僵尸一下子就冲到了他的身边,与之四目相对。
他再次举起破冰镐,僵尸看都没看,直接一个饿虎扑食去攉他的肚子。刹那间,钢索绷紧,僵尸在接触他的瞬间回弹回去。
僵尸倒地,半天儿看到终于站起来的栓子龇牙瞪眼地扯着钢索,那湿透的大衣冻住了,一路被磨得扁平,好像一条清道夫。
僵尸起身,又去扑栓子。半天儿道:“这回你俩引他,我来抠窟窿!”
栓子应了一声,掉头拽着钢索开蹽。
大厅是环形的,栓子就围着跑,好几次都把僵尸拉倒,跟他一样滑行。但更多时候,僵尸则是在拉近距离。
半天儿冷静沉着,先用镐头在冰面上轻轻扦出一个圆饼,之后才用力猛砸下层冰面。这样最大限度地保持了冰面的张力,并没有出现碎裂。
转眼一圈跑完,栓子呼哧带喘地跑回来。“师父,躲开!”
半天儿起身,跳到间壁墙后面,栓子从冰窟窿上一跃而过,急停转身,薅动铁索。
然而僵尸虽然是僵尸,但却不是傻子,临近窟窿,它也高高跃起,借着拉力跳得比栓子更远,一下子对栓子形成扑击之势。
千钧一发之际,李查德从栓子后面冲上来,抬起一脚窝在僵尸肚子上,直接缓掉它的冲力,将其踹回冰里。
栓子松手,铁索滑入水下,水面冒出几个气泡,周围只剩下风声。三人聚在一起,李查德捂着脚乱蹦,一脸疼痛的惊喜,“天儿爷,你看着没?我刚才杀个僵尸!”
半天儿没空理他。刚才他凿冰窟窿前儿已经发现此时已经到了城市核心的宫殿内,头顶正对应的就是环状光晕,可是这里不但没有玉龙香和跑山人,连骷髅那支百人队伍都没了踪迹。
他茫然四望,周遭全是风雪和幻景,上天无门,入地无洞,之前来的所有人好像凭空消失了。
不可能。他绝不相信人能够真的进入幻境,遂开始寻找地面上的踪迹。风雪盘剥下虽然不可能留下脚印,但他推测骷髅的队伍里一定都穿着鞋钉,会在冰面上留下蛛丝马迹。
这一找他还真就看见一行密密碎碎的轨迹绕过大厅的环形空间,朝远处伸展。可就在他蹲下分辨是不是鞋钉的痕迹时,冰面下忽然飘上来一个黑色东西。
那东西由深即浅,迅速上浮,先是一张狰狞的僵尸脸,而后一双大手破冰而出,差一点就把他薅住。
妈的!居然这样都死不了。半天儿狼狈后退,招呼栓子和李查德赶紧顺着轨迹跑。
栓子冻得更严重了,好像个铁桶,浑身上下都回不过来弯儿,没跑几步就跌倒了。僵尸从他下面出现,抠破冰面,好在因为身体僵直,他横担在窟窿上,没第一时间掉下去。
半天儿和李查德把他抢回来,狗拉爬犁一样拽着前进,这样一来大大地减慢了速度。对比之下,僵尸在水底下失去蜃象障眼,行动自如,游刃有余。仅仅是穿过宫殿这短暂的距离,它便已在冰上抠出十数个窟窿,如果不是老天爷保佑,三人早就完蛋了。
当然,一直靠老天爷也靠不住,随着冰上的窟窿不断增多,冰层的张力渐渐到达临界点。就在不知道第多少个窟窿之后,冰面伴随着一声巨响分崩离析,形成多米诺骨牌效应,闪电一样传导向湖面四周。
三人人仰马翻,落入水中,半天儿胡乱挥舞破冰镐,终于嵌住一块大冰爬了上去,然后划向不停挣扎的李查德,把他也拉倒上面。
放眼望去,浮冰遍野,因为失去镜面反射,湖面暗淡了不少,蜃墟的轮廓变得模糊。白毛触水消失,强风却把水卷起来,低温之下,水入空即冻,好像一粒粒子弹,打得冰上二人痛苦不堪。
半天儿顾不上这些疼痛,因为栓子还没上来。他护着双眼,仔细寻找附近每一块区域。然而眼只见大块的浮冰随着风螺旋移动,稍小一些的被卷起来支离破碎,更小的被水侵蚀,沉入水底。总之,湖面上的冰正在消解,水越来越多,翻涌的浪涛中,一个巨大旋涡正在以他们为中心形成。
李查德用手划水,推动冰板跟旋涡抗争。半天儿搜寻不得,扯过他的胳膊,盯着他说:“老李,栓子肯定是沉下去了,我去救他,你自求多福吧!”
说着,他甩掉棉衣,深吸一口气,翻身入水。不等李查德反应过来,冰板因为失去配重倾翻,把他也掫到了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