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半天儿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字，却完美地解释了此时此刻他的膝盖、胳膊、屁股以及内脏等等部位的感觉。
他睁开眼，发现眼前一片漆黑，不再有水。他又摸了摸，身下是平坦且坚实的地面。
耳朵突然一阵刺痒，他站起来歪着头蹦了三蹦，遂听见前方不远处扑扑腾腾的声音。他小心迈步，踢到坚硬的东西，再摸上去，指尖冰冷，是一面带有细碎雕刻的平整的墙。
他在墙前转身，向声音传来那一侧前行，之后没再有阻碍，几步后声音变得清晰，是一个人在地面上游泳并喊叫，“哇呀呀呀呀……你游不过我……游不过我……”
半天儿脑海中出现栓子滑稽的样子，心说我他妈太难了，快步走到近前，用力踢上去。
结果这只脚走到一半就撞到一个肉囊囊的东西，李查德“嗷”一声从他面前坐起。
栓子也停了，声音高移，“哎我操，出来了？插里得，刚才是你叫唤吗？”
李查德手蹬脚刨地朝那边窜动，“小老弟快救我啊！刚才僵尸踢我一脚。”
半天儿叹了口气，“别诈唬了，是我。”他试着按亮手腕上的手表，那东西闪烁几下，没再亮起，“你俩找找有没有能照亮儿的东西，咱得看看这是啥地方。”
前面遂传来脱湿衣服的“啪嗒”声，末了，李查德颈部亮起微弱的验钞灯，照亮水牛犊子一样的栓子。
借着这光线，半天儿看到他们身处于一条甬道里，头顶、脚下和身边全都是严丝合缝的巨大黄色砖墙，每一块石砖都差不多一米见方，墙面上还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楔形符号，建筑工艺和符号内容均属未知。
这时，一阵急促的喘息声从二人后面传来，李查德慌忙掉头，照到僵尸佣兵被泡得浮肿的脸。
他们不约而同地开跑，可在水底下待了那么久，体力还处于透支状态，双脚像是灌了铅，根本跑不快。伸手去摸枪，兜里也空了，枪掉在了旋涡里。
栓子前后望望，停步转身，张开独臂，“你们俩先跑，我今儿跟它死磕了！”
话音未落，僵尸身后出现另外的火光，伴随着人语，“哎！有变化了刘爷！我操！僵尸？”
随着声音，一个人影举着灯火迅速前移。正赶上僵尸转身，人影从它腋下穿过，将光源塞给栓子。“劳驾，帮我拿一下。”
栓子还没反应过来，手中已多了一盏马灯。他抬头看，见人影攥着一把亮闪闪的小刀从僵尸左侧钻回，寒光掠过僵尸大臂内侧，那条手臂立刻像是断了电一样垂下来。僵尸暴怒，抡起另外一条胳膊，那人影原地摇闪躲过，刀子再次划过这胳膊的腋下，随即这条胳膊也耷拉了。僵尸改用腿，那人原地下沉，同时伸出自己的腿扫向僵尸的支撑腿，后者“呼哧”一声重重倒地。人影立刻扑上，一手扭转僵尸的大脚，刀子割过后脚跟。僵尸抬起另外一只脚猛踹，人影提膝格挡连出两刀，奔向脚踝。
至此，僵尸失去对四肢的控制，鲶鱼一样原地扭动，抻着脖子咬向人影，脑门上憋得青筋暴起。人影稍停观察，弹跳跃起，双膝砸向僵尸胸膛，同时右手的刀刃游进僵尸后颈，再抽出来时，喷出一滩浓血，僵尸仰面安息。
半天儿万分激动，下意识向前靠近。虽然栓子挡住了大部分光亮，他始终都没有看到人影的面容，但从那干净利落不带一丝多余动作的斗尸技中，他还是依稀辨别出那是他兄弟——疯猴子。
每一个江湖团伙里都有头目，有军师，有干脏活的。疯猴子就是老刘团队里负责干脏活的。
人影收势站稳，瘦小精干的身子被栓子完全挡住。半天儿推开徒弟，看到那张猴头八相、尖耳兔唇的脸，声音颤抖地迎上去，“猴子！真他妈是你？”
人影抬头，冷漠的目光中闪出惊讶，“天儿哥！？”他也推栓子一把，大步走上来，抓住半天儿胳膊肘，上下打量，“我的妈呀！我和刘爷都以为你作古了呢！”
栓子叉着腰，不满地来到他们侧面，把马灯送到中间，“你们俩认识就认识呗，推我干鸡毛啊？”
半天儿急忙介绍，“来，徒弟，这是我兄弟疯猴子，以前跟你念叨过。猴子，这是我的小徒弟，叫刘栓子，都是一家人。”
栓子眨眨眼，“我记着你跟我说你有个叫疯猴子的兄弟进去了啊。咋能搁这遇上呢？”
不等猴子说话，另外一股粗声拉嗓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跟天儿混这么长时间，没听他叨咕过俺们哥们儿的能耐吗？这年头捞个人不太容易了。”
众人一起寻声看去，看见一个面容苍老，目光堂堂，肚子滚圆的人。他略显疲倦地倚墙站着，不慌不忙点起一支烟，吐出烟圈，眼睛隔着烟雾掠过众人的脸，最后落在半天儿身上，嘴角勾起，露出一颗虎牙。
栓子蹿出一步，指着骂道：“哪来的猪羔子，没大没小的。我师父的名儿也是你叫的？”
半天儿急忙捅他一拳，低声道：“别他妈瞎嘞嘞，这是我跟你说的你师爷，老刘。”
老刘的表情没有一点变化，轻描淡写地命令道：“猴子，你把他大板牙给我剜下来。”
猴子“哦”一声，闪到栓子跟前，还不等栓子做出反应，那把窄刃小刀已经递进嘴里。他要是想动手，估计栓子牙床都已经掉了，但作为半天儿和老刘的兄弟，他给了半天儿半秒钟时间。
半天儿用手扒住猴子肩膀，“刘爷，没他妈你这样儿的啊！我徒弟你也得来下马威，你都对不起这么多年俺俩满关东找你。”
老刘猛嘬一大口，把烟吸光，吐出烟屁，这才迈大步迎上来，“我的兄弟诶！可想死老哥哥喽……”
说罢，二人来了个结结实实的拥抱，将三年多来的思念和牵挂都化作力量拍在对方后背上。
猴子收刀，帮忙合上栓子吓僵的下巴，贴着他耳边说：“放心兄弟，天儿哥是俺们的军师，他叫你一声徒弟，那就是你的护身符，谁都不能动你。”
栓子这才倒上来一口气，“这也他妈太吓人了……上来就要掰牙？不过话说你这刀是不是刚才拉僵尸那刀啊？”
猴子扭过身，拍了拍后腰的刀带，“两把。”
李查德毫无征兆地坐地大哭，一边拍地一边哀嚎：“哎呀我的刘爷、猴爷啊！这么多年老李找你们找得好苦啊……我是操碎了心磨短了腿，好说皇天不负我这一片苦心人，跟这儿碰上了……这下好了……我哪也不用去了，就跟你走了……”他一边说着，一边蹭向刘五全，作势要抱他打大腿。
老刘给他一脚，松开半天儿，之前的喜悦中多了些愁绪，“话别说太早，”他看向幽深的甬道，“俺们哥俩儿也没整明白咋走呢。”
这句话把满心欢喜的半天儿拉回了现实。是啊……这条甬道通往哪里啊？如果没出现问题的话，他们应该是从湖下的机关进来的，那为啥这里没有水啊？看意思老刘和疯猴子不是跟他们一起下来的，他们俩是刚好路过，还是出现啥状况走不了啊？
他要过老刘的一支烟，贪婪猛嘬，问出上述问题。老刘招招手，引着他们往甬道前方走。途中可见马灯的光朝远处铺开，在上下左右形成一条模糊光界，光中所见，墙壁依旧是无数楔形符号。
路比半天儿想象的要远，老刘为了更好地说清眼下的局势，先简略讲了一下这三年的往事。
跟李查德分开以后，他并没逃走，而是在旅馆前面的街角隐藏起来，暗中观察。他看见那几个人推开窗户，又匆匆下楼，知道他们不是雷子也不是仇家，而是杀手。
当时他怀疑这是李查德做的扣儿，就托人打听，寻思抓住证据狠狠治他一把。结果一打听可了不得了，这伙人背后的雇主竟然是俄国老毛子，人家不知道用啥方法得知的大佛密室，跟官方取得联系准备合作挖掘，结果就在等专家赶过来的时间里，被行内人走漏风声撬了活。撬活的人原以为会是金银财宝，只看见一幅壁画便没动手。不过消息由此扩散，有吃皮子这碗饭的就去把皮子粘了下来。最后这皮子到了李查德手。人家老毛子到这一看被挖了墙角，二话没说，买通黑道开始找。
老刘心眼儿活，知道一张皮子不至于人家大老远跑来，还不够飞机票钱呢，断定其中必有猫腻。然后就如半天儿猜测的那样，他越琢磨越觉得这六臂火神图暗合风水地脉布局，便每天在网上搜索卫星地图对比，最后找到大兴安岭山区。
他知道地脉格局越大，内容必然越凶险，于是让赊刀人捎信，准备召集兄弟们一起出动。结果老毛子手眼通天，第一时间控制住了江湖网络，信不但没送出去不说，还把半天儿他们全都暴露了。
有生以来，他第一次遇着这种对手，心里也有点发毛，思来想去觉得在号里的疯猴子应该比较安全，便买通关系，将其救出。二人经过商议，意识到只有主动泄露信息才能让兄弟们解除嫌疑，于是故意给李查德送暗信。
作为发小，老刘太了解李查德的人品了，知道这小子一定是第一个被抓住的，而且指定能不打自招。但他不太了解李查德的智商，计策迟迟没发挥作用。
同一时间，老刘发现黑河地区有不少老毛子的爪牙，便用计打探出其幕后老板是“东西伯利亚”狼的魁首——骷髅。俩人心说既然知道仇家是谁了，哪有坐以待毙之理，干脆偷渡境外，准备暗杀骷髅。
两个中原江湖人，在外邦办事多有不易，等终于打开局面，制定出周密的暗杀计划，人家突然行动到了中国。他们无奈，只能又跟着回来。不过这期间，他们也了解到一些关于俄联邦在边疆区进行秘密军事研究的线索，知道敌人要找的可能是比金银财宝更贵重的东西。于是疯猴子召集以前的几个小弟，孤军深入大山。
这个时间跟半天儿他们到达红木林场的时间就相差无几了。老刘一路施展绝技，成功找到这双北斗地貌，又花了一定时间研究明白水下的奇门遁甲布局，最终打开暗门进入这条甬道。
然后重点就来了，他们走遍通道也找不到出口，而且他摸遍甬道的每一寸墙缝和岩石都摸不到一点机关，好像湖底之门与这条通道不是直接相连的，这中间还存在着什么无法理解的东西。
说到这，众人来到一个堆放着少量物资的地点，老刘把马灯放在地当央一个箱子上，指着前面墙壁上的光界，道：“天儿，你脑子好使。我不提示你，你自己看看哪儿不对，有啥想法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