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始终在揣摩半天儿的用意，专注地看着他的每一个动作。直至看到他蹲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安上自己的关节，又拆开一枚绊雷握在手中，终于知道全盘计划。所以，在爆炸发生的前一秒，他率先发动反击，一拳砸在身边佣兵的脚面子上。
佣兵惊愕低头，爆炸发生，将众人掀翻。老刘顺势滚到枪械附近，捡起枪对着佣兵就是一顿暴射，疯猴子和玉龙香也拳脚相加，麻利地夺回火力武器，几秒后，毫无准备的佣兵被全数射杀。
四人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眼，半天儿踉跄着爬起来向前走，刚走两步，大片血迹渗透他的衣服，他摔倒在地。
三人惊叫一声往这边跑，后方的房顶突然爬起一个人影，继而是双脚重重落地的声音。他们回头，看见同样浑身冒血的骷髅如疯牛一样冲杀回来。
老刘和疯猴子当即转头，“跑山的，你去看半天儿。我们哥俩对付这妖怪！”
说着，他俩站稳射击，子弹毫无保留地呼啸而去。可骷髅不管哪个部位挨枪，都没有减慢速度，等到弹药打光，他大蹿两步来到二人面前。
疯猴子抽出鱼肠刀迎战，三五下被狂暴的骷髅一拳打中面门，晕厥过去。老刘急了，挺着刺刀上去狂捅，也是三五下，刺刀被骷髅赤手抓住，只一脚，他便痛苦倒地。
骷髅没做停留，直接朝半天儿杀来，眼中满是仇恨的光。玉龙香见状试着背起半天儿，然而她的手仍在流血，身体也因为虚弱而不停颤抖，一下没背起来不说，自己也摔倒了。
半天儿撑起上半身，“龙姐你听我的，先走吧。活一个总比都死了的好。秘密我来不及知道了。现在我死在这儿，在我心里你就永远都是好人。”
玉龙香含泪，“我他妈才不稀罕你觉得我是好人还是坏人，江湖有江湖道义，我不能丢下你不管。”
她又试着背一下，没走几步，又跌倒。骷髅到了跟前，她索性转身拉开架势去迎敌。
紧要关头，另外一个较高的石头建筑顶上忽然跃下一个黑影，伴随着还有一声含糊不清的怒吼，“王八盖顶！”
骷髅抬头，被栓子压了个正着，扁平拍在地上。栓子从他身上爬起来，王八拳风车一样抡向他的脑袋，“你奶个缺大德的，往我嘴里塞灯泡。你他妈给我拿出来！”
栓子真急了，体力竟恢复如初，一拳一拳砸得骷髅连连后退，脑袋顶上血光迸溅。
半天儿激动得泪如泉涌，“这都不死……栓子，你还真是个福星啊！”
骷髅跌倒。栓子扑上去抓起他的武装带，原地转圈，抛向一旁的石头。
骷髅撞击落地，这才第一次把后背露出来，衣服都撕碎了，血肉也支离破碎，内脏和肠子鼓成一堆一堆。
栓子再上，再摔……如此折腾几次，骷髅躺在地上，仰面朝天，只剩下呼吸的力气。
栓子也累了，看了看骷髅身边的大石块，可能想起在美国时跟叶潇潇看摔角的场景，爬上大石头，高举手臂示威，而后侧身下跌，胳膊肘直奔骷髅的脖子。
骷髅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向旁边一滚。
栓子砸在地上，痛苦地蜷缩起来。骷髅爬起，对着他的嘴就是两脚，直踢得他眼睛翻白，手雷随着几颗牙齿从嘴里滚落。
见他再无战斗力，骷髅又一次走向半天儿。
刚才打斗的过程中，玉龙香拖着半天儿前进，此刻也顾不上什么，一心只想着先回到地面躲起来。就在要跳下去的时候，脚下街道忽然被火光照亮，火人如同岩浆一样汇聚过来，开始叠压着向上爬。
前有异人，后有僵尸，她一时不知该何去何从。
绝望之际，一串银铃伴随着一阵异香飘到近前。小道爷如鬼魂一样出现在半天儿和骷髅之间。
骷髅稍微辨别一下，冲向小道爷。小道爷衣袍翻动，甩手几颗银丸破空而出，击中骷髅大腿和双肩的不同穴位。骷髅立刻像是零件坏了一样摔了个狗吃屎。
小道爷转身，对玉龙香说：“他都是皮外伤，把他拉到墙根下。做好了，我给你个痛快。”
说完，他一手抽出银剑，一手拖出天鼋玺，喃喃念道：“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万劫，证吾神通。三界内外，惟道独尊。体有金光，覆映吾身。视之不见，听之不闻。包罗天地，养育群生。诵持万遍，身有光明。三界侍卫，五帝司迎。万神朝礼，驭使雷霆。鬼妖丧胆，精怪亡形。内有霹雳，雷神隐名。洞慧交彻，五炁腾腾。金光速现，覆护真人。天之光，地之光，日月星辰之光，普通之大光，光光照十方。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念罢，他用银剑在玺面上一擦，动如流云奔向远处。火人爬上来，全都像是狗看见了骨头一样朝他追赶，根本没管半天儿和玉龙香。
玉龙香趁机把半天儿拽到小道爷指定的地点。
半天儿也察觉到自己并无大碍，便说：“去把兄弟们都整回来，佣兵身上应该有医疗用品，咱得治治伤了。”
玉龙香跑进一片狼藉的战场，把自己的捕兽枪以及背包带上，之后又从一个佣兵身上搜到医疗包，胡乱包扎一下自己的伤口，最后才去叫栓子和老刘他们。
所幸，三人都没死，但受伤较重，基本都是爬着往这边赶。
半天儿起初看着小道爷在火人群中闪转腾挪，每动一下都有火人熄灭倒下，即便对方人数众多，他仍游刃有余。正看着，他察觉到身边的异样，转头看，奄奄一息的骷髅正用下巴啃地往这边爬，双眼死死地盯着他，四肢别扭地活动，似在挣脱某种看不见的束缚。
他心说“天助我也，乌娜吉的仇就该我来报”，同样如蛹一样朝那边蛄蛹，来到近前，拿脑袋狠狠去砸骷髅的脑袋。
骷髅也拿脑袋砸他，砸得他一阵眩晕。期间，骷髅终于完全释放出那个压抑已久的笑容，“我炸死那女的，你炸不死我。”
相互砸了六七下，骷髅的拳头拿到身前，一拳杵在半天儿脸上。半天儿没力气躲，也不想躲，硬顶那一拳，而后挥拳还击。骷髅也躲不开，再出一拳……
两人如同两只被限定了动作的皮影，一替一拳，谁也不躲，谁也不跑，有时候别在一起互相借力跪起来，然后分开，各自出一拳后又倒下。
伤痛致使他们的力气越来越小，后期的拳头与其说是在打不如说是在摸。等到再也挥不出拳头，他们又开始掐对方的脖子，滚成一团。
半天儿从未有过的疲倦，身上的疼痛都消失了，大脑一片片空白，眼前一道道金光。他无比渴望睡一觉，再也不理这世上的恩怨，可每次眼前的金光闪过，都有乌娜吉天真清澈的目光关切地望着他。
我不能死！不能死！至少得死在他后头！他咬紧牙关，张大鼻孔让空气尽可能多地灌入即将停工的肺子。恍惚间，骷髅粗壮的脖子从他眼前出现，他张开大嘴，狠狠咬上去。
他感受到牙齿切破皮肉，皮肉还在动，好像是一块新鲜的牛蹄筋。血掠过舌头流进喉咙，腥咸刺激。他继续咬，上下牙齿闭合，嘴里多了一大块肉。他停一下，用鼻子吸一口气，嚎叫一声扬起脖子，绷断的人皮抽在他嘴丫子上，他失去拉扯，侧歪在一旁。
某一个瞬间，他以为自己累死了，可转瞬又醒来，沉重的眼皮为世界蒙上黑暗。他移动手指，摸到骷髅的衣服，又翻身滚上去，再次撕咬，之后世界便消失了。
额外的力量把他抱起，让他悬空。他嘴唇微动，发出气声，“是黑白无常还是天使？我跟你们说，老子——”
老刘声音传来，“丫快把嘴闭上吧。那个头头儿翘了，你的仇报完了。”
又悬了一阵，他落回软绵绵的地面，背部也倚住软软的东西。继而胸口被扯开，有冰冷的东西流淌。他吃力地睁开眼，看见老刘、猴子、栓子和玉龙香都在他眼前，一个个伤痕累累，紧张地拿着酒精纱布在为他消毒包扎。
老刘眉头的疙瘩逐渐解开，一边贴胶布一边说，“这些伤都没事儿，我是真服了你了。作而不死，必是不凡之子啊。”
半天儿没空还嘴，去看不远处的骷髅。那东西彻底死了，后背塌出一个大坑，后颈好像被熊瞎子舔了一样破破烂烂。他又看栓子，“徒弟，你也没事啊？”
栓子一脸惊奇，“师父你说我是不是真是啥玩意儿转世投胎，咋咋地都没事儿呢？”
众人一笑。半天儿忽然注意到一直在他眼前忙活的玉龙香裤腿不知什么时候被撕烂了，洁白结实的大腿上红斑点点，像极了六脚火蚺背后的斑点。这一点他在地仙堂废墟中就看见过，那时只以为是象征性的纹身，现在看却不是，更像是从皮肤里长出来的下人的胎记。他觉得自己再不问可能没有机会了，便道：“龙姐，咱现在算是过命的交情了吧？你到底认不认识我姥爷，你居心叵测地到这来到底是想要干啥？”
玉龙香发现半天儿的目光，下意识把腿撤到身后，“你没想过一个问题吗？锁关先生把你养大，让你管他叫姥爷，为啥你父母都不见了？”
“他说过，都遭劫死了。”
“那逢年过节的就没带你到坟上去尽尽孝？”
“那……没有。你啥意思？”
“锁关先生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种贯穿整个华夏历史的古老行当，他们游遍山川，锁尽龙关，只为守护大幽之国的秘密。为此他们必须用那些难以置信的古老秘法为自己续命，然而有得就有失，立约续命的办法要求他们不能近女色。”
“我操……我不是他的孙子，那我是谁？”
“你应该是那个天选之人。不过现在都没有意义了。” 玉龙香为半天儿贴上最后一块止血膏药，来到他身旁，目视前方。
半天儿抬头，看到小道爷祁不群提着滴血的银剑疲倦走来，在他身后，高高堆起来的燃烧着的火人腐尸成为一道背景。他目光冷漠而执着，却没看着半天儿，而是看着玉龙香。
玉龙香狡黠地笑着向半天儿身后躲，“他不会让你杀我的。”
小道爷好像没听见，步步直逼上来。
半天儿搞不清楚状况，但能看出他眼中的杀气，护住玉龙香，“道爷，我不知道你俩啥前儿结的仇，但现在你真不能杀她。”
小道爷停在半天儿脚前，胸口起伏，“很多事你不懂，锁关先生是我师父。你有你的使命，我有我的使命。”
半天儿又是一惊，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就在此时，他身后突然响起一声闷响，一张四角拖着铁球的大网铺张开去，将小道爷上半身裹住。小道爷急忙挥剑劈砍，玉龙香一个箭步冲上去，将从马陆头顶抠出来的珠子压在小道爷胸口。
那一秒，马陆珠子的臭味弥漫，掩盖掉小道爷身上的松香气味，银剑脱手，银铃坠地，小道爷瘫倒。
玉龙香来到他身边，翻出天鼋玺匆匆逃离。几步之后，她转回头说道：“姑奶奶等这一刻等了好久了。幽都东面有一条锁关先生进出的密道，信姐的，跟他们出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