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龙香直奔宫殿阶梯，身影越来越小，最终化作巨大宫殿下的一颗小小黑点。遥远可见，宫殿门前的佣兵们都不见了，只剩下巨门上一个被炸出的漆黑洞口。
看到这一幕，老刘、猴子、栓子变得更迷糊了，刚刚有点明白的半天儿也迷糊了。疯猴子呆呆地问：“天儿哥，刚才听那龙姐的意思是不她是你妈呀？”
半天儿没空理会，爬向小道爷，推开他胸前的马陆珠子。扶他坐起来，焦急地问：“道爷这他妈到底咋回事啊？你来这干啥？她来这干啥？我来这又要干啥？你们俩有啥恩怨？我跟她又是啥关系？”
小道爷吃力地盘膝坐直，双手搁在膝盖处，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去，微微闭上双眼，方才回答道：“天雷石和天火石是一个上古秘阵。阵法破，幽州灭。万古之劫到了，只有锁关先生选定的人才能阻止劫难发生。”他好像一个被吸光了内力的武林高手，随着言语，浑身虚汗，面白如纸。
“啥意思？玉龙香要去破阵？”半天儿咧嘴。
“我不知道她了解多少。但想要取走雷火之石，必然要破坏阵法。”
“雷火石就是矿石呗？”
“是。”
“不是老毛子要找矿石吗？咋变成玉龙香了？”
“她被新锁关先生利用了。新锁关先生悖逆道宗，跟外藩联合，想盗取雷火之石。她原本也非凡命，现在却是工具。”
“新锁关先生……是谁？”
“他为了隐藏自己，一直跟你们在一起。”
“李查德！？”四人异口同声地问道，好像听说刚刚谁家的母猪说话了。
“不可能！”老刘腆着肚子说，“丫那揍性我还不知道，俺俩一堆儿长大，人家骂他妈，他都跟人家笑。不可能是那么牛逼的人物。”
“新锁关先生是老锁关先生在命绝之时出现的，是命运选定的，无关人本身。”
“玉龙香不说锁关先生能给自己续命，死不了吗？”猴子问。
“续命之术源于道，道法无常，总有终结。”
“等一会儿，你那意思是我姥爷也签订契约续命？”半天儿明显感觉脑子不够用，“得，先不管这个，照你这么说玉龙香跟咱们应该是一伙儿的啊！那你杀她干啥呀？”
“命中注定，你会跟她一起放走火蚺。我的一个使命是一直追杀她，试着省去火蚺之灾。”
“火蚺？”半天儿懵了，“你还怕这个？你杀火蚺不是像捏死一只臭虫一样简单吗？”
“那些小的不是火蚺。真正的火蚺是黄帝圣封的灵物。它就在阵中，是阵法的一部分。”
“他们得咋破阵啊？”
“天鼋玺归位，青铜破。方石归位，火蚺复苏，阵法及灭。”
“刚才你是不说俺俩能放走火蚺？这和我有啥关系？你要是想阻止放走火蚺，杀我也可以啊。”
“你不能死在这。你是破劫之人，所以师父才把你从山中带出，养在身边。”
“等等，你再等一会儿，我捋一捋。”半天儿敲头，“我要没理解错，破阵就是劫难吧？
“对。”
“这我就整不明白了。既然我命中注定要跟玉龙香一起破阵放走火蚺造成劫难，我咋还是破劫之人呢？我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呐？”
“命相本来就是人最大的奥妙，只有锁关先生才能通晓。从古至今，共有十七代锁关先生，师父是第十六代，李查德是第十七代，他的命相即为大劫之相。师父想阻止他，但按照天伦，两代锁关先生无法共存哪怕一天。所以师父苦心经营了很多人的命相，包括你、玉龙香、我和所有这些人，想让我们阻止李查德，以维护雷火之阵继续守卫幽都。然而新锁关先生也倚仗自己对命相的了解，隐忍于世，试图反解师父设下的命卡。这是一场斗法，孰胜孰负，会于今日见分晓。”
“这个阵有那么重要吗？或者说破阵之后除了放走六脚火蚺会发生啥事？”
“幽都是一座坟墓，埋葬的是上古时期所有异人异物，运走雷火之石后，很多异人会复苏，祸患幽州。”
“那李查德也太缺心眼儿了！要是没我就不能破阵的话，我不去不就完事儿了吗？或者我气性大点儿直接自杀了，他这半辈子不就相当于白忙活了吗？”
“呵呵！”小爷第一次发出笑声，冷得让人觉得他好像是看透前世今生的厌世之神。他睁眼直视半天儿，“你先问问自己，能说服自己现在回去吗？”
半天儿愣了几秒，一屁股坐在地上。是啊……事到如今，就算前面是太阳，他也得冒着被融化的风险去摸一摸了。“那咋办？”
“李查德知道你一定会去。师父也预见到这一点。”
“那我就去，但我去是去，指定不能帮李查德破阵。”半天儿如蒙大赦。
“命相如此，你自己改变不了。”
“可别这么说，我张半天就不信命。”
“到时你就知道了。”小道爷重新闭上眼，似乎入定，“别打扰我了，我恢复之后，还得帮你们收拾残局。”
“命中注定……”半天儿玩味地一笑，“这把我倒是真正体会到了这四个字啥意思。走吧，哥几个，咱也开开眼，看老李这锁关先生到底有多大能水儿。”
“哎呀……李查德……”老刘一边念叨着一边上路，“这小子有奶就是娘，他要真是通晓命相的锁关先生，前面儿一准儿都是硬货。”
人较世间的其他生物相比，最优越之处不过是他们具有用智慧做出更合理选择的能力，然而，归根结底，人也是万千生物中的一种，面对内心与生俱来的种种欲望以及生在世上的种种情感，有时明知是万劫不复的深渊，终也要闯一闯。这就是人的伟大与渺小。这就是命中注定。
四个老弱病残翻了小道爷的背包，找到几颗药丸，服下去，身体机能得到缓解，而后相互搀扶着朝大殿转移。
一路没再有阻碍，半天儿得空仔细整理小道爷的话，发现还有一个问题没整明白。按照道爷的说法破阵即是造劫，而渡劫即是阻止破阵，他既是注定的破阵之人，又是注定的渡劫之人，这两者的因果关系自相矛盾。作为当事人，他唯一的合理做法就是不去，但他无法说服自己不去，他姥爷还预见到了这一点，那为了守住锁关先生的终身使命，他姥爷就应该让小道爷杀死他而不是玉龙香。而他姥爷的做法呢？恰恰反其道而行。这里面似乎还有一种更复杂的因果关系没明了。他百思不得其解，弄得精神错乱。
好在，很快就走完台阶来到殿门破洞跟前，眼前的景象吸引走了他的注意力。
破洞较殿门相比只是冰山一角，两个灯奴在门脚处尖啸发光，好像被镇压在门下的蝼蚁。洞后是一截通道，两排人首蛇身的巨人圣象手持灯盆提供照明。通道的尽头蒙着一层色彩斑斓的光，好像是另外一道时空之门。
踏入通道，半天儿错觉是进入了外太空，神龛、圣象、砖石以及所有的东西都显得格外高大，只是静静陈列都让他胆战心惊。尤其是火盆的光照亮圣象无一相同的脸时，他根本不敢抬头直视。
走过通道，眼前就是那座高耸的大殿，从塔尖一直贯通地面，现存于世的最高的教堂都不及它的三分之一。一条螺旋的挂壁阶梯沿墙壁盘桓而上，如同一条黑色巨龙蛰伏着，阶梯沿路继续有蛇身圣象捧着火盆。
此外，在地面、阶梯和墙壁上到处都镶嵌着一些闪亮的、不规则的、大小不一的石头，火光打在它们上面，散射出七彩光芒，填满了整个空间。人在其中，仿佛误入玉皇大帝金阙，稍有不慎就会被它的宏伟肃穆压抑而死。
斗爷们目瞪口呆，感叹着华夏文明的悠远瑰丽。栓子不太自然地搔搔脑袋，走向面前一座石墩，摸了摸上面的石头，“师父们，这是冰块吗？”
半晌，老刘机械地摇头，面带笑意，“冰块？呵呵。栓儿，你可真是瞎了祖师爷的心思了。你知道这世上有一种东西叫钻石吗？”
栓子吓一跳，跟着又一脸不解，“不能吧？钻石不是圆锥形的吗？”
“你看见过的都是经过加工的。这些是原石。”半天儿看着浩如星河的点点星光，声音有些扭曲，“一切合情合理。老毛子寻找的矿石一定是远古时代坠落在这里的陨石，极端环境产生了钻石。”
“我操，那还等嘛呢？”疯猴子贪婪地舔舔嘴唇，“哥几个，开始吧！”
他第一个走上前，摸了摸一块足有二斤重的钻石原石，又变换角度迎着光观察，最终双手扳住原石的棱角，将其掰下，喃喃计算，“一克拉是 0.2 克，一千克是五千克拉，一克拉就打最低价五万。我去你妈的！发大财了！”
他收起这块，又奔前面的走去。老刘步步紧跟，眼冒金光。就连栓子都经不住诱惑了，跟着上去抢。
半天儿没动，继续观察着环境，看到这旋转阶梯上每一层都有一好几个门洞，通向四面八方，地面这层只有一个，开在大殿北面。
他朝那边走，路过三人身边时说：“哥几个别太贪了啊。还有更壮观的场面没看着呢，带太多累赘。”
疯猴子回答：“放心吧，天儿哥。老规矩，你那份儿我帮你拿着。回头儿咱俩把满口牙都镶钻石的。”
半天儿没说话，继续向前走。老刘从后面拉住他，嬉笑着说：“兄弟，都到这份儿上了，咱没必要再进去冒险了吧？矿石那玩意儿世面肯定不认，卖不出去，还得是这个实惠。”他兴奋地托起一块鹅蛋大小的成色极高的钻石，“现在回去，咱就是亿万富翁，要是进去，保不齐没命了。”
“别他妈闹，赶紧的！”半天儿不耐烦地甩开他。“一会儿玉龙香都把天鼋玺放回去了。”
“我没闹。”老刘再次抓住他肩膀，力气更足，“这是多少钱呐兄弟，你出去找啥样的都能找着。半天儿换一个都成。”
“我不想跟她咋样，我只想问问她我到底是谁。”
“是谁还能咋地。有了这些钻石，你到哪都是爹！”
“你——”半天儿皱眉看着老刘，好像第一次认识他。“你是认真的？”
“真真儿的。兄弟，咱斗爷一辈子挖土刨坟，东躲西藏，不就是为了有一天钱够了洗脱黑身吗？这世上比咱厉害的高手有的是，谁都巴不得遇着这么个聚宝盆，咱遇着了，这是命，得好好珍惜。”
“你他妈是哪个易容高手假装的咋的？你不是跟我说量斗是为了传承祖先的手艺吗？现在咋变成要洗脱黑身了？这么多年了，你现在要告诉我你是那种贪夫狥财的人？”
“放你妈的屁！”老刘大怒，嬉笑变成戾气，“我他妈要是那种狗人，你们几个现在还他妈满大街要饭呢！经济社会了，有钱你就是正人君子，没钱你就是过街老鼠！你不稀罕钱吗？以前哪次集体行动不是你最先搂耙子的？别被一个娘们儿迷得找不着北了。”
半天儿终于确认老刘这是发自内心所想，好像被雷劈中一样醒悟过来。震惊半晌，他淡然一笑，“我喜欢钱。不过我不想活一辈子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你提醒我了，老刘。我一直以为你来这是想弄明白六臂火神的真相，顺道才是赚钱。如果钱能满足一切的话，后面的事就与你们无关了。你们多弄点出去，后面的路我自己走。”
“放屁！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他大爷的就是被那玉龙香勾了魂儿了！还你自己走……咱们五个出生入死多少回了，哪次不是你他妈起高调子，兄弟们给你擦屁股？”
“别吵了，刘爷。咱们是我兄弟，一辈子都是，我发自内心不想让你们为我冒险。”半天儿面似寒铁，心如磐石，“我不知道我究竟是想带走玉龙香还是想知道真相，不管哪个，都比钻石重要。你们回去吧，钱也给小八小九分，你们过好了，我死也瞑目。”
“说这个鸡巴没出息的话。”老刘颤抖地举着手要打，“几个亿呀兄弟，你想想，白来几个亿！不说这钱能买啥，就是咱都扔大街上，咱他妈也是有史以来最牛逼的斗爷！啥是真相？钱就是这个社会最大的真相！”
“真的，别吵了。”半天儿平静地注视着他，“后面是我自己的事。人各有命，我的梦就让我自己圆。”说着，他继续上路。
“我跟你去。”栓子跟上，把钻石丢了一地。想想，他又捡起一块最小的，“师父，我想知道这大殿地下还有啥稀奇古怪。但咱出去也得吃饭，就留这一块吧。”
“滚！”
栓子连忙把那一块也丢了，“一块都不要了。”
“那也滚，你这笨手笨脚的东西。你以为我愿意带着你吗？我要是愿意带着你，能一次次地不辞而别？你就是我命里的克星，自打认识你我一直走背运！”
“师父……”栓子再无法迈步，好像天塌了。
“谁是你师父？我管你叫过一声徒弟吗？我这辈子就注定单枪匹马，没有兄弟，没有徒弟，没有女人，没有父母。我无牵无挂才能干成大事，你们都是累赘。”
栓子泪流满面，“师父……你叫过……一共两次，每次我都老开心了。”
“你啥意思？为了女人，为了身世，连兄弟和徒弟都不想认了？”老刘护住栓子，咄咄逼人。
“你现在要走，我们还是兄弟，你要是不走，就不是了。”
“少跟我玩激将法。我不能让你进去，我得对咱这一大家子负责，也得为你负责。再有，你不相信道爷了吗？他说你走才是最安全的选择。”
“刘爷，要不我把天儿哥打晕吧。咱把他抬出去，他也改变不了啥了。”
“猴子，你别逼我。”半天儿转回身来，“我打不过你，但你阻止我知道真相，我会恨你一辈子。”
“你他妈也别逼我！”老刘大骂，鼻涕眼泪一同喷出，“我刘五全行走江湖，不差你这一个兄弟！”
“那我谢谢你，刘爷。”半天儿深鞠一躬，“谢你当初在皇城根儿给我开了眼。让我知道这世上还有这么多好玩儿的东西。”他再次上路，走得决绝而坚定。
“师父……”栓子下意识追出两步。
“别喊了，栓儿。他嫌你碍眼，你还跟着他干啥。你不是想当大侠吗？跟我干，我保你江湖上横着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