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天儿虽然害怕，但责任感作用，他并未失去理智。他看红跳子的脚印朝东边的大街走去，便朝西边走，钻进栓子家隔壁。
来到门前，他轻敲窗户，低声问道：“有人没有？”
敲门声在静谧的院子里回荡，不见有回应。他捅破窗户纸往里面看，见炕上、地上都是空的，根本没人。他来到门口，见门也没锁。
他记得这一家生活得是小两口，难不成也省亲去了？
半天儿赶紧离开院子，去往西边的另一家，来到房檐下，也没看见人影。他继续往下走，看了之后的几家，都没人。
站在黑咕隆咚的街上，半天儿忽然意识到这个村太安静了，好像连喘气的牲口都不见了。
一定是听到什么信儿都跑了。半天儿如此推断，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可放到一半，又悬了起来。因为如果全村人都已离开，那这个村唯一的活物就是他自己了。
他浑身汗毛倒竖，一时不知是该逃还是该回箱子里躲着，这时，远处朦胧中走来一个人。
他闪到墙根下，提起镰刀，仔细观察。那人走走停停，不停向这边儿张望。看那个头儿和走路的姿势不像红跳子，半天儿奓着胆子回到路上，低声问：“前边儿是谁？”
那人定住，朝这边看。许久，二婶的声音传来：“我是栓子他二婶。你是栓子家来的客？”
栓子感动得差点连眼泪都出来，快步走过去，回答道：“是我呀！二婶！”
二婶抄手站在路中央，尽显一个佝偻的小老太太的形象。她问道：“栓子家人不是省亲去了吗？你咋回来了？”
“我落东西了，回来取。刚才我看着一个怪物，老吓人了。”
“又闹僵尸了，快跟我来吧！”二婶儿转身往来时路上走。
“僵尸？咱们用不用先通知别人？”
“早知道了，都躲起来了。你跟我来吧！”
“您刚才说的是僵尸吗？这世上怎么可能有僵尸呢？”
“你没见过的事儿多了去了，别吱声，跟我走。”
栓子闭嘴，一路跟着二婶的小碎步，来到离村子一里路的一块田地上。田地是秋天用来打豆子的场院，被滚子压得平整，当央有一棵高大的老梨树，树旁不远有一栋用黄泥茅草砌成的仓房。
两人从树下走过，栓子看见树下雪被清扫，堆着一圈干柴，他大概想到用处，不禁好奇这些人怎么可能做了这么充足的准备。但他什么都没说，跟二婶来到仓房门前。
二婶在门板上敲三下，门从里面被打开，一盏昏暗的油灯中，上百号男女老少贼溜溜地望着门口。聚在前面的，全都是男的。最后面是大小牲口。
男人们有的拿着防暴叉，有的拿着铁链和绳子，还有的拿着扎枪，好像这几样武器是他们村的标配。
门“咔”的一声被关紧，二婶加速走进人群，转身盯着半天儿。
半天儿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转身欲走。早就守在门旁的两个村民跨步拦住大门，一支扎枪直接顶住他的喉咙。
半天儿下意识举手投降，问道：“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二婶冷笑道：“把他给我绑起来！”
半天儿毕竟是道上混的，僵尸让他打怵，人他可从来没怵过。不等二婶的话音落下，他突然抓住扎枪头，向身后一顺，一个箭步上前，一拳将拿扎枪的人打倒。另外一个上来，他又是一脚，将其踢飞，开门便跑。
刚跑两步，呼呼风声靠近，他回头，见一条锁链飞向他双脚，下一秒，他的步子被缠住，摔了个狗吃屎。
一大群人一拥而上，三下五除二把他捆成粽子，拉到大梨树下，又用铁链子从头到脚再捆一圈，把他固定在树干上。
半天儿挣扎，大声叫喊：“你们他么要干什么？这可是法治社会！”
没人听他说话，耳边几声鸡叫，一股股粘稠的液体喷在他头顶。他砸了砸嘴，品到一股腥臭的味道，顿时明白这是要用他把红跳子引过来。
杀人不见血，亏我还回来报信！半天儿心里咒骂，嘴上却没再说什么。他知道如果一群人想杀他，他求饶只能死得很没面子，改变不了结果。
果然，在放干了几只鸡的血后，人们把鸡的尸体一并扔在他脚下，走向茅草屋，剩下的男人把大小不一的油桶全部浇在他脚下的干柴上。
一股股油气翻涌上来，混合着鸡血的腥臭，让人作呕。看着茅草屋门口神情麻木的女人和孩子们，半天儿大喊：“这么弄没用！僵尸应该有三只！而且他们不怕火！”
养驴的五叔突然出现在半天儿面前，笑呵呵地看着他，“俺们村闹过不光一回僵尸了，哪回都是烧死的！放心吧！俺们就是拿你当个引子，尽量保证你活着，但要是没看住，你可不能赖俺们，谁让你闲着没事儿跑我们村来了。”
半天儿想跟他讲红跳子的事儿，五叔掏出一张破布塞进他嘴里。他“呜呜呀呀”地叫，只看见冷漠的嘲笑。
人们陆陆续续回到茅草屋里，木门重新关闭，空荡荡的野地上只剩下张半天儿自己。他突然发现此生从未有一刻像此时这么绝望。
但半天儿也是大风大浪里过来的，不到最后关头，他绝不会放弃生存的希望。他先是整个动了动身体，发现铁链子捆得不是那么紧，便试着弯曲膝盖看能不能滑出去。可在铁索里滑下一小段，就被卡住了。他鼓了鼓肚皮，发现卡住自己的正是捆在肚子上的宝盒，不禁暗骂一句：“贪财害死好人！”
接着他想起来，村民们绑好他之后他听见锁头的响动，又试着移动双手，看能不能摸到锁头。可他的手被整个反绑在树上，移动的空间十分有限。
他正咬牙努力，忽然感觉气氛不太对。他抬起头，见前方二十米左右的地方，一双死人眼正死死地盯着他。
细高个儿，大高帽子，走路踮脚，正是一只红跳子。
他冒着胳膊被自己掰断的风险，努力去摸锁头，还真就摸到了。是那种老式的锁，只要有足够细的东西插进锁孔，他眨眼就能打开。
红跳子加速朝他走来，一踮一踮的，行进间铁帽子和链子相互撞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的兜里揣着开栓子家柜门的那截铁丝，可这种姿势他无论如何都拿不到了。眼见着红跳子距离他只剩下不到五米的距离，他心跳如擂鼓，束手无策。
尸体恶臭的气味钻进他的鼻孔，他最后看了一眼即将杀死自己的东西，不甘地闭上双眼。
黑暗的世界里，红跳子骇人的模样残留在视网膜上。那是一张极度狰狞的脸，焦黄的獠牙从嘴唇边探出来，面皮铁青，仿佛阎王爷本尊。
红跳子踩在木柴上发出声音，冰冷的寒意贴近半天儿的皮肤。
就在这时，他的头顶传来“嗡”的一声。他感觉像是一支箭射中树干，本能地睁开眼睛，可他的视野已被红跳子张开的血盆大口覆盖，他闷哼一声，重又闭上眼睛。
第二声箭响紧跟着落在他头顶，而后有东西“哗啦啦”响起，一滩重物贴着面皮落在他面前，红跳子嘶哑地大叫起来。
他再次睁眼，红跳子的脸消失了，低头看，一张沉重的铁网把红跳子拍在下面。红跳子正趴在木柴堆上不停挣扎。
茅草屋柴门大开，村民们举着各种武器和十几支火把喊杀出来，眨眼间来到树下。
这边人们解开锁链放开半天儿，那边人们搬着重物压住铁网，几支火把丢在上面，木柴顿时烧起大火。
人们发出胜利的欢呼，把旁边木柴捡起丢进火堆。红跳子拖着铁网四处乱撞，但碍于有重物压着，它的移动速度很慢。人们跟着它，不停丢柴火。大胆的村民用扎枪一下下刺向它的头。
半天儿甩了甩手，拿掉嘴里的破布，大声道：“快跑吧！这东西不是普通僵尸，它是红跳子，不怕火！”
五叔再次鬼魅一样出现在半天儿身边，“别瞎叫唤了！你命大，铁网正好压住僵尸，要不然就得连你一块烧死！”
半天儿抓住五叔肩膀：“我张半天儿发誓，我是为你们好。这东西不是普通僵尸，这是五煞之一，火烧不管用，一会火烧化了铁链，它就爬出来了。而且，红跳子不只一个，咱们应该趁这会儿赶紧跑！”
五叔举手给了半天儿一巴掌，差点扇得他吐血。他踉跄着站稳，瞪着五叔，心说：半天儿今儿对你们算是仁至义尽了，是福是祸听天由命吧！说完他转身就逃。
火越烧越旺，掩盖了月光，村子里回荡着杀猪一般的惨烈叫声。半天儿朝茅草屋的方向跑，巴望着自己能趁乱偷一匹马或者一头驴，可他刚来到门口，见留守的女人和孩子们尖叫着冲出来。
他隔着人头向屋子看，见一只红跳子嘴里叼着一只猪仔跟在人群后面。屋内不知是谁慌乱中丢下的火把，点着了茅草，火焰烧着杂物串上棚顶。
猪啊、牛啊、羊啊、狗啊都在火里乱窜。
红跳子也隔着人群看到半天儿，吐出猪仔朝他追来。半天儿想脱掉占满鸡血的外套，结果用力过猛把拉锁卡住了。他索性大喊一声：“往村子的方向跑。”而后引着红跳子朝另外的方向奔去。
他心里明白，自己虽然比红跳子跑得快。可他是人，随着体力消耗速度会减慢，红跳子不是人，不用体力，早晚把他追上。所以他没有失去理智一直狂奔，而是带着红跳子绕着茅草屋周旋，边跑边想办法。
大火烧透房顶，整个房盖都燃烧起来，夜空顿时亮如白昼。
半天儿气喘吁吁地跑，忽见前面一头被吓傻了的公牛站着发呆。他咬牙狂奔到近前，搬着牛的脖子骑上去，同时用脚狠狠地磕了一下牛肋骨，大叫一声：“牛哥，快跑！”
公牛突然撒起欢，原地乱跳。半天儿死死搂着牛脖子，大喊：“草你妈的，快跑！回头儿我给你打板供起来！”
这牛似乎能听懂半天儿的话，竟慢慢静下来。可他没有朝更远的地方跑，而是刨了几下蹄子朝跑过来的红跳子冲去。
半天儿忽然发现这红跳子的颜色在火光下无比鲜艳，索性狠狠擂了几拳牛脖子，把它全部野性刺激出来。
二者迅速接近，在即将相撞的瞬间半天儿翻身滚下牛背。强烈的惯性让他一头扎进雪堆里。他赶忙爬起来，见那公牛一仰头，将红跳子甩到半空中。
公牛继续朝远处狂奔，消失在夜色里，红跳子落地，一动不动。
牛哥好样的！半天儿挥出一拳，仿佛打了一场胜仗。这时，树下的人群爆发出一阵惊呼。他看过去，见第一只红跳子从火堆里站起来，拜托铁网，冲向离它最近的人，瞬间就叼住了那人的脖子。
拿着“防暴叉”的村民一拥而上，用叉齿抵住红跳子腰部，呼喊着把它推向远处。
红跳子丢下那人，一边与村民角力，一边挥动胳膊发动攻击。眨眼间又有两个村民被它的巨力敲开脑袋瓜。
后面几个村民见此情形丢下武器，偷偷逃离。这一下引起多米诺骨牌效应，更多的人丢盔弃甲朝大野地里乱窜。
二婶子捡起一把钢叉加入战斗，同时大骂：“你们这帮王八操的犊子，都给我回来！”
杂乱的声音中，不知谁回了一句：“这他么都不是僵尸，是妖精！那外边儿来的人说对了！快尥吧！”
这一声之后，连正在战斗的人都松手了。红跳子身边只剩下算二婶在内的三个人。红跳子霎时顶住力量，伸手抓住一个村民的脖子，薅到面前，张嘴扯开他的脖子。
二婶拿着叉子后退，左右顾盼还有多少有战斗力的人，可是视野范围内，只有一堆女人和孩子聚在一块大石头旁不停哭嚎。
半天儿见大势已去，决定逃跑，可启动的刹那，他忽又朝二婶的方向奔去。
他边便跑边骂：张半天儿你他么就是个贱皮子！
二婶注意到他，再次喊道：“别他么都跑了，把那外边儿的人给我捆来！”
半天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急刹车停步。脚下打滑，又摔进雪堆里。
等他再次从雪里爬出来，几个原本逃跑的村民朝他围过来。半天儿掏出短刀，骂道：“你们这帮没良心的！老子今天要不放倒几个，你们就不知道马王爷有三只眼！”
话音未落，熟悉的“呼呼”声再次响起。他本能地起跳，连着铁锭子的链子从身后飞来缠住他的一只脚。
他再次被放倒。村民们一拥而上。
半天儿彻底失去耐心，一刀捅在一个村民的大腿上，用力转动刀柄，直转得鲜血喷涌，那人惨叫着倒下。
与此同时，一把扎枪朝他戳来。他本能地躲闪，枪头刺破羽绒服，掀得鸭毛乱飞。他回手一刀，划空了。
那人再捅，他再躲，再还击，并试着站起来。可更多的人凑到跟前，用棒子抵住他的胸口把他压在地上。
他死死盯着拿扎枪的那个村民，见对方瞄准他的眼睛高高举起了扎枪。他想举刀，手被人踩住。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红光闪过，拿扎枪的人惨叫一声倒下。人们四下散开。半天儿趁机爬起来，解掉铁索握在手里，四下观察。
在距离他两米左右的地方，帽子折了半截的一只红跳子把拿扎枪的村民按在雪堆里，疯狂地吸血。其余的人见状又都逃了。
半天儿丢下铁索，冷笑一声，也开始跑。
茅草屋“轰”的一声坍塌，漫天火星冲进夜空。他回头观察，见多数人都跑远了，雪地里横七竖八地倒着几具尸体，受伤的人缓慢地朝远离红跳子的方向爬行。二婶被红跳子咬住脖子，正一下一下缓慢地挠着红跳子的脸，边挠边有气无力地喊：“你们快跑，快跑！”
在二婶身后，已被吓傻的女人和孩子似乎早已忘了逃跑。
刚刚硬起来的决心瞬间又变得柔软，半天儿耳边响起姥爷临走前的话：“孙儿啊！姥爷寿禄到了，阎王爷正喊我呢！你丫给我记住喽，你们老张家祖上都是路见不平的好汉！就算死也不能给你们老张家丢份儿！”
半天儿冷笑，“姥爷啊姥爷！您老就在天上看着吧！我张半天儿可不是眼看着女人和孩子死自己跑路的主儿。我不能给老张家丢脸！”
说完，他快走两步捡起铁索跑向那红跳子。
红跳子丢下死去的二婶，贪婪地走向人群。半天儿一边呼喊引起它的注意，一边儿抡圆了铁索，准备飞出去。
恰在此时，他耳边金属铿锵作响，一只有力的大手钳住他的肩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