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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刘家村往事

作者:张半天 当前章节:6449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17:38

二马六走后,半天儿把从祠堂里拿出来的玉环、枯井女尸的链子和栓子家那奇怪的契约放进紫檀盒子,重新锁好,连同十二玲珑函,裹在他的破羽绒服里,放在枕边。

这次整理,他发现白玉环里边的血沁竟然是一只红狐的形状,动态自然,栩栩如生。

他重新躺下,头隐隐作痛,大脑不受控制地思索打开玲珑函的方法。可他反复思量,抽空关于地支的每一点知识储备,从晌午一直到窗外昏黑,想得昏昏沉沉,也还是只想到十二个时辰和十二生肖,最多想到木星,而这好像跟解锁并无关系。

天方夜谭!半天儿苦笑一声从炕上爬起来,自言自语道:“天机锁乃是集合全秦国能工巧匠的智慧制作出来的,大明皇帝都束手无策。你一个小屁民想打开简直是痴心妄想!”

他藏好羽绒服,下地拉开窗帘,暗淡的天光铺在他苦涩的笑容上。

马六正在除雪,干得热火朝天。半天儿观察的这会儿,他推着最后一推车雪走出院子,很久不见回来。

半天儿回到炕上打开电视。电视里一层层都是雪花,只有声音还算清楚。他听一会儿,都是治疗绝症的广告。天彻底黑了,还不见马六回来。

肚子饿得直叫唤,他实在挺不住,锁好门,走出正房,转到主街对面的小卖店拎两瓶白酒和一袋花生往回走。走到门口正赶上马六开门。

“马老板!”半天儿热情地招呼道。说实在的,半天儿常年跟江湖人士打交道,性格很具有包容性,这马六虽然说话不中听,可半天儿并不讨厌他。

“你干啥去了?”马六转身瞄着半天儿手里的东西问。

“看你太忙,没时间做饭,我琢磨着买点儿东西吃。”半天儿举着东西,回答道,“这小卖店要嘛没嘛,就这花生米还算新鲜。”

“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能买着个屁。你等着,我这就给你做饭去。”

“你要太忙就不用了。”半天儿看着马六嘴唇上还没擦去的油光,知道他这是吃完饭回来的,不想麻烦他。

“别放屁,我马六收你钱,给你做饭。不给你做,你要退钱咋整?”

“马老板这话说得见外了不是?出门在外交的是朋友,这大雪泡天的,能有个地方住我就感恩戴德了。饭我能对付就自己对付一口。”说着,半天儿见马六盯着酒两眼放光,灵机一动,问道,“要不晚上马老板陪我喝一口?”

“这喝的是啥酒?”马六问,语气里满是戒备。

半天儿据此推测,这马六应该见过些世面,对他更加好奇,“喝的就是朋友酒呗!当然,我这也是一片好心,马老板要是不方便,我不强求。这两瓶酒我自己还不一定能够呢!”

“别扒瞎!你自己能喝两瓶白地?”

“老弟号称小酒仙,喝酒根本没醉过。”

“这把你能耐地!”二马六一脸瞧不起的表情,“今晚我就陪你整两盅。”

“呦?老弟今儿可能遇着对手了,咱这么着,今儿就喝醉为止,喝多少,酒钱我都出。”

“哼!你就等着吧!我炒俩菜。一会儿叫你。”

“得嘞!听您信儿。”

俩人进院,二马六到厨房里忙活,半天儿回屋歇着。约莫半个小时,二马敲窗户叫半天儿去他屋。

半天儿应声出门,把门锁好。

马六嫌恶地说道:“谁偷东西也偷不到我这来,你还锁个门!像你有多钱似的。”

半天儿嘴上回答:“我倒没什么,万一你屋里的电视丢了,你说我是陪还是不陪?”心里却在说:我不光锁门,我还做了手脚,现在只有铁丝能打开,钥匙打不开。

马六没吱声,带头回屋。他的屋在正房,就跟半天儿的屋隔院斜对着。屋里热气腾腾,一张古旧的杨木炕桌上摆着火盆、酸菜炖粉条、炒鸡蛋,还有两盘饺子,桌子两边各摆一个空杯。

半天儿脱鞋上炕,把花生洒在桌子上,扭开酒瓶,倒满两杯。他张罗喝酒可不光是想喝酒,他觉得这二马六既然是从刘家村搬出来的,肯定对村里的事儿知道一二,如果能套出来,没准儿能推测出这天机锁是怎么来的。

等马六也坐好,半天儿举杯道:“马老板,第一杯小弟敬你。俗话说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您这小旅店,就是这大雪里小弟的碳。来,这杯半开!”

说完,半天儿一扬脖喝了大半杯。

二马六丢进嘴里两个花生米,不急不忙地喝了少半杯,俩眼直勾勾地盯着半天儿说:“跟你喝酒真他妈累得慌,还得有个讲究。”

半天儿吃口菜,笑道:“一看马老板就是性情中人,其实老弟也不喜欢转弯抹角。但刚才那番话绝非恭维,纯表谢意。马老板要是不喜欢,下一杯咱就不这么喝了。”

“别整那没用地!吃饺子!”

“好好好,我张半天儿今儿真是遇着朋友了。”半天儿夹一个饺子丢在嘴里,“你说同是一片山水养育的人,差距怎么这么大呢?”

“咋地了?你在刘家村没吃着饺子?”

“那个村的瘪犊子!我真他妈——”

“刘栓子没跟你说我也是刘家村出来的?”二马六瞪着眼珠子打断半天儿。

“呀!”半天儿故作悔意,“这我还真不知道,冒犯您了。”

“冒犯个屁!那个村的人都是王八犊子!哈哈!”马六大笑,露出满嘴花生米沫子。

“这……哈哈哈哈!”半天儿大笑。

“你笑啥?”马六又板起脸。

“我笑刘家村的人好像不光对外地人不友好,对您好像也不怎么友好。”

“他们敢!我马六天不怕地不怕,谁要是敢跟我说个脏字,我整死他!”

“那你怎么还骂自己村的乡亲们呢?”

“你先说,刘家村咋对你的?”

“咱俩喝一杯再说。”

半天儿一抬手,剩下半杯酒下肚。马六随手也干了,但杯底还剩一口。半天儿假装没看见,又把两个杯子倒满,开口道:“我跟那小栓子回家,本来寻思体验一下东北的年。结果他爸他妈天天大眼小眼等我,给我话听。好像我扒他们家祖坟了似的。这不,今儿彻底把我撵出来了,就差照我屁股给我两脚了。”

“哎?我咋听说刘栓子一家儿昨天就走了呢?”

“提这个我气更不打一处来了!”半天儿马上补充道,“那老两口子不是东西,偷偷摸摸把我钱包藏起来了,我昨天上车起票才发现,大半夜顶雪走回去拿的,今儿才颠儿出来。你说气人不气?”

“人家走了,你能进去屋?”

“嘿嘿!那刘栓子傻啊,把他家藏钥匙的地方告诉我了。”

“哼,你瞅着吧!明天一家人回来,准赖你偷东西。”

“这话可不能乱说,”半天儿故作紧张,“我张半天儿虽不是什么正派人士,但绝不干偷鸡摸狗的事儿。”

“操!瞅你那熊样儿。他家那么对你,你就偷了能咋地!要是我,我不光偷,我还得把他们家房子点了。”

“我哪有马老板你这英雄胆呀!”半天儿腼腆地笑,“再说,栓子家穷的,我估计也没什么值得偷的。”

“这你可说对了,刘家村的人辈辈儿活该是穷鬼!”

“马老板,恕我这个人说话直。您这话里话外的怎么对刘家村意见这么大呢?”

“你的意思是我这么地不对?”马六又瞪眼。

“当然不是,我宁可认识一个您,也不认识刘家村一村人。就是好奇,您要不想说就不说了。咱俩聊点别的。”

“你猜!”

“这……”半天儿做出思考状,“您出来不是自愿的?是他们把你撵出来的?”

“他们凭啥把我撵出来?”

“我就这么一猜,您别生气。”

“你猜对了。就问你凭啥把我撵出来。”

“这我上哪知道去呀?”

“你在刘家村呆了好几天,就没看出点儿不一样的地方吗?”

“他们不欢迎外村人,好像有仇。可你不是外村人啊?还有好像他们不能搬家,但不能搬家怎么把你撵搬家了呢?”半天儿一点点往道上引。

“你知道的还真他妈不少!”

“把您撵出来真跟这村规有关系?”半天儿皱眉问。

“你知道他们为啥不能搬家不?”

“不知道。”半天儿表面严肃,心中暗喜。

“因为这儿根本不是这股子人的祖地,他们也都他妈不姓刘。”

“怎么个意思?您可好好给我讲讲。”

“大清朝末期那会儿,南边闹饥荒,一伙子人逃难逃到刘家村。当时刘家村基本上没啥人了,活着的也都是病秧子的。当时刘家村领头的看他们可怜就跟这伙人领头的说,要是留下就祖祖辈辈留下,还让所有人都改姓刘,在刘家村的族谱上留名。因为实在跑不动了,又看那地方僻静不打仗,又有地,这伙人领头的就答应了。”马六停下,自己抿一口酒。

“那是,生死攸关的时候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可我没怎么听明白呢?这跟你有关系?”

“我没说完呢!”马六看了一眼半天儿的酒杯,半天儿赶紧补一口。马六继续说,“后来两伙人处得还挺好,大姑娘小伙儿结婚啥的,老老实实地种地过日子。可后来人们发现这村三年五年的就闹僵尸,每回都咬死不少人。有人害怕就搬走了。结果你猜咋地了?”

“怎么了?”

“搬出去的没多长时间都得病死了。”

“这么邪乎?”

“邪!”马六咬牙切齿,“邪得厉害!但一开始谁也没当个事儿,直到后来又搬出去的又死了,那会儿他们才想起来进村时候答应的事儿,知道这事儿灵验了。就定下这么个不能搬家的规矩。”

“当时人答应的事儿,像你们这些后代怎么也不能搬家?”

“你是不知道。刘家村不管是从外边儿取媳妇还是本村生小孩儿,但凡有新人落户,第一件事儿就是在老刘家的族谱上留名,把原来的姓也写上,然后勾喽,族谱上那页就扯下去拿自己家藏着。啥时候这人死了,啥时候把纸一烧,完事儿。”

“这世上的事儿还真不能不信。可要是不签呢?不签不就没事儿么?”

“不签?”马六冷笑,“新娶的媳妇要是不签,结婚第二天就疯,新生的孩子要是忘签了,几个月就得病,肿得跟死猪崽子似的,没几天也嗝屁。这事儿我都亲眼看着过。”

“这是邪事儿啊!得找个风水先生看看什么的。”

“哪有风水先生?跳大神的倒有。仙家来了一看,说当年那刘家村的人根本不是人,都是活在阳间受罪的小鬼儿,正愁维持不下去香火,这帮人就来了。名一签,就相当于把姓名交到阎王那了,谁走阎王就收谁,不签也接走。”

“这世上哪有阎王小鬼啊?”

“说半天,你当我放屁呢?没有你说这是咋回事?”马六恶狠狠地问。

“倒是没办法解释。可阎王要你们的名儿能有什么用?”

“仙家说刘家村地方怪,必须有活人在。至于为啥要有活人,她道行不够算不出来。”

“这……”半天儿一时不知该怎么理解这件事儿,索性转移话题,“六爷,喝酒!”

“六爷?”

“你呀。咱北京人尊重谁就叫爷。”

“别他么跟我整这套。叫马六,这是我本名儿。”马六端起酒杯,喝下一大口。半天儿也喝了那么多。

“您本姓是马?”放下酒杯,半天儿问。

“那可不!我他么才不姓什么狗屁刘呢!”

“好样的!人不能忘本。”半天儿竖起大拇指,“马老板,您还没说为啥把您撵出来了呢。”

“啊,扯远了。”马六脸色微红,眼睛充血,“我小时候村里又闹僵尸,我爸妈都被咬死了,没人管我,我就跟一个猎户过日子,他家还有一个小子,跟我一般儿大。眼看着到说媳妇的年纪了,村里就有那么一个大姑娘,本来俺俩看对眼儿,可村里非得把那姑娘给猎户的儿子。你可能不知道,没爹没妈的孩子那就不叫人——”

“我插一句,马老板。我也是没爹没妈的孩子。”

“你?”

“我跟我姥爷长大,小时候在胡同儿里谁看着我都奚落我。唉……这种感觉我太知道了。”半天儿一口气干掉杯中酒,又倒一杯,“然后呢?”

“那你指定知道我争不过人家。”

“是啊。谁让咱命苦呢。你怎么处理的?”

“那我能憋着么!我寻思我不能吃亏,就把那姑娘先睡了。结果那傻娘们儿结婚之前跟柱子说了——”

“柱子?”半天儿心里一惊。

“那小子叫柱子。”

“那猎户是不是一个瞎子?”

“就他,遭报应,后来上山打猎就被牲口挠瞎了。你认识?”

“栓子管他叫七姥爷。”半天儿嘴上这么说,心里打了个扣。

“对,就是老七头儿。老不死的!”

“你睡了人家媳妇人家不跟你拼命的?”

“他敢?活腻歪了!柱子知道这事儿之后就不跟那姑娘过了,弄得全村人都知道,姑娘一赌气,上吊了。”

“哎呀!”

“你哎呀啥!她活该,我说我要她,她不干!”

“这回我可明白了,村里人就因为这把你撵走了。”

“你说多损啊!我不敢走啊!走了就是死。我求谁谁都不给我说好话。后来被逼的没招儿了,我就把那族谱一烧,改回原名走了。哎!他们谁都想不到,我这招儿还真好使了。到现在,他们还在那村受穷,我咋地没咋地!”马六情绪激动,站起来,踩着桌子,耀武扬威。

“有魄力!命硬!”半天儿也站起来,高高竖起大拇指,“来,六爷!老弟再敬你一杯,我干了,你喝多少都不见外。”

“别放屁!你干我就干!”

俩人灌下一杯酒,重新坐下。酒劲儿上涌,马六脸色涨红。半天儿也佯装微醉,拍着马六的肩膀说:“六爷!马老板!小弟我就知道不能看走眼。您是个爷们儿!是个爷们儿!有句话叫啥来着?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就凭这事儿,以后您就是六爷!”

“别他妈抬举我。我就是个臭狗屎。你叫啥?”马六双眼僵直地看着半天儿问。

“小弟张半天儿。”

“张霸天。这名字够硬!”

“不是霸天,是半天儿,一天半天的半天。”

“半天儿,这是人名啊?”马六又瞪眼。

“我真名叫张房。”

“张房。那咋叫半天儿?”

“我姥爷是个打卦算命的,死了之后我继承衣钵算了几年命。朋友取笑我叫张半仙儿,后来我改行这名字不能再叫,他们就顺口叫个半天儿。说我没长性,对什么都好奇,但最多就研究半天。”

“你会算命?给我算算。”

“我哪会呀!那都是走江湖骗钱的手艺,全靠嘴皮子。你是我六爷,我能骗您么?”

“瞧不起我?你算算!”

“六爷,不用算!”半天儿用力握住马六的手,尽显诚恳姿态,“就凭您这股子魄力,我看就是这双龙镇庙小,装不下您这大神,您要是到大城市混几年,保准飞黄腾达,大展宏图!是这话不是?”

“操你妈!好听!”马六脸都乐得变形了,“不是跟你吹,我马六要是舍得这地方,早就出去挣钱去了。”

“该舍就舍,该断就断!好男儿志在四方!再说,你光棍儿一个,有什么舍不得的。”

“谁说我——”马六忽又停下,“妈的,对,啥都绊不住我。来,老弟,喝酒!”

“喝酒行,但是我看您有点喝多了。量力而行,这杯我干了。”

“放你妈的屁!你个小崽子跟我叫板?干!”

马六是真喝多了,之后的几杯都是一口一干的。半天儿向他打听山上那老宅子的事儿,他驴唇不对马嘴地回答,啥也没说出来。两瓶酒喝光,他干脆躺桌子上睡了。半天儿怎么叫都叫不醒,只好简单收拾残局,回屋睡觉。

经过刚才的对话,他大概知道刘家村的一些往事,虽说对解锁不起作用,至少也揭开了那几张纸的谜题。可是他有一事儿不解,那就是刘家村的人都认为七姥爷的眼睛是火药呲瞎的,为什么马六说是被野兽抓的呢?七姥爷既然不想让人知道肯定不会告诉他真相。那他是怎么知道的内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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