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屋后,半天儿把门窗从里边插好,铺上被,钻进被窝。没多一会儿,热气上来,烤得他浑身舒坦。
两瓶酒,他自己担一瓶多,也着实有些醉意。别人喝酒都越喝心越宽,他却越喝越爱胡思乱想。他拿出十二玲珑函琢磨一会儿,不由得想起当年跟老刘相遇的场景。
那年他刚满十八岁周岁,考上一所三流大学。因为成年后不再享受孤儿政策,他必须一边读书一边给自己挣学费。像前面提到的,他看啥都好奇,横店跑过龙套,西单卖过唱,八宝山看过坟地,工地当过监理,学过编程,倒过茶水,但这个人没长性,这样干几天那个学几天,样样通样样松,半年换了三十多个工种,愣是一分钱没挣着。
最后没办法,他把他姥爷留下来的那套打卦算命的行头换上,游走于大小公园,替人家消灾解难,仗着三寸不烂之舌和察言观色的本事还真就把生活维持下来了。
那年春季的某一天,天刚亮,他流窜到明城墙遗址公园,背靠城墙铺开摊子,一边打板一边念诵刘伯温的烧饼歌。
面前的小道上,人来人往,川流不息,几个衣着简单的姑娘晨跑,在他面前一趟一趟地过。他一时看得太专注,忘了跟来往行人套盘口,姑娘跑了一个小时,他一单买卖也没做成。
眼看着太阳升高,公园的人越来越少,他收拾卦摊准备去吃口饭,没走多远,忽然听见城墙转弯的另一面有隐隐约约的吆喝声。
他边走边瞧,见一棵大柳树下围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吆喝声正是从人群中传出来的。
半天儿不知道那是什么买卖,凑到跟前。
借过,借过,借过……他不顾旁边人的白眼,一路挤到最前面,见大柳树下面坐着一个浑身大汗的胖子。
胖子手里颠着一个长方形的木盒子,一口京腔卖力地吆喝,“南来地北往地麻利儿瞧一瞧,这年头儿买个柴米油盐酱醋茶都抽条,但是老天爷待我不薄,乾隆爷小时候的玩物被我得着,太后老佛爷没有它睡不着。这一小盒三十多个零件做的真是巧,能拆开还能装上那可不得了,诸位爷赏脸手上挠一挠,十分钟能打开给你一百块钱不用找,打不开给我五十你也陪不了。”
一边说着,胖子手指一推,由盒子边划出一个长条木块,划到一半儿停下,又从长条木块让开的一侧推出一个方形木块,之后又都复原。他重复着这两步,继续吆喝,“八国联军进北京找这东西没找着一把火烧了圆明园,苏联老毛子跟咱们要这东西咱没给撤走专家再也不支援咱。数一数中华文明上下五千年,能打开这物儿的人那都是圣贤,搁在大清朝皇帝都得把你招进金銮殿……”
半天儿打第一眼就知道这胖子也是跑江湖的,他们这套跟摆象棋残局、解闷儿都是一个祖师爷,挣的是生人的钱。他手里的东西行话叫“活不该”,外形呈一个整体,其实由一定数量的榫卯零件拼成。零件一环套一环彼此勾连,知道顺序的人一解就开,不知道顺序的短时间内不可能琢磨出规律,就得乖乖拿钱。
随着胖子吆喝,一个头发苍白的老头掏出五十块钱放在地上,把“活不该”接过去,一边解,一边说:“小兄弟!今儿我这一百块钱你可拿不走了,我年轻的时候走南闯北,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都见过。甭说你这大小的‘活不该’,就是立柜那么大的我也解得开。”
胖子“噗呲”一乐,捡起蒲扇,不停往衣领子里扇风,“老爷子,您放心,我们这些跑江湖的,讲究的是诚信。您这五十块钱放这儿,等会儿您要是真解开了,我碰都不碰,再往上面儿给您添一百。”
老头儿一块块拆下,渐入佳境。胖子热得难受,又道:“劳烦诸位往后闪一闪,赵子龙长了颗英雄胆,你们要是再不闪,刘皇叔跟长坂坡就得玩完儿。”
人们往后退一点,没多一会儿又都聚上来。半天儿也热得浑身冒汗。
时间点滴流逝,胖子不停看表,暗含笑意。老头儿解到最后几块,突然叫一声:“呀!栽了!”
胖子嘿嘿一笑,放下蒲扇,伸手向钱,“老爷子!还有两分钟,您不再试试?”
老头儿起身,略一拱手,“不试了,你这玩意儿暗藏玄机,前边儿弄错,后边儿就打不开了。”说完拂袖而去。
胖子一脸得意,朝着老头儿的背影吆喝道:“谢这位爷打赏”之后把五十块钱塞自己兜里,捡起散落的木头块,麻利地组装回原样,“诸位看官都试一试,五十块钱放兜里也成不了嘛大事,要是出价一百四,十五分钟让你玩两次。”
人们可能是对他心怀戒备,半晌没人再伸手,少部分人走了,剩下的交头接耳,指指点点。半天儿摸摸兜,掏出五十块钱丢在胖子面前。
胖子撩一眼,道:“道长看着真年轻,好似东方启明星,张口来段道德经,真龙都得把您的话来听。”说着,他把“活不该”递过来。
半天儿没接手,微笑看着胖子:“这位小爷,按理儿说都是跑江湖的,在下不应该拆您这台,但不说我又憋得慌……我看你这里边儿有诈吧?”
胖子皱眉,原本蠢蠢的样子眨眼变得凶神恶煞,“道爷别跟我开玩笑,姑娘胸大屁股翘,老爷们儿都得站着撒尿,你说有诈得把证据拿出来瞧一瞧。”
半天儿环视众人,道:“证据我肯定是没有,但诸位明眼人也都在这呢!刚才老头儿就差几步就解开了。谁知道你这后边儿是不是死的?要是死的,你这就是诈骗。”
人们恍然大悟般附和,“是啊……是啊……”
胖子忽又满脸堆笑,“小兄弟说话不着调,我知道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想先让我拆开给您瞧,再加二百我不砸窑。”
半天儿本来寻思对付个说快板的不成问题,没想到这老油条直接提出加价,这他还真加不了,因为他兜里只有五十块钱。
正犯难,旁边一个遛鸟的款爷丢进来二百块钱,说:“今儿爷也想看看这玩意儿到底灵不灵,弄!输了算我的!”
半天儿拱手谢过,含笑看着胖子怎么收场。不料胖子把那三张钱钱捋了捋,以极快的手速把盒子拆成三十多个零件,铺了一地,摊手让人们看,直到人们一致表示没毛病,他又以极快的速度组装回去,递给张半天儿,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胖子手快,加上零件多,常人想要记住顺序根本不可能,估计胖子也是吃定这一点,才敢破了这一戒。但他肯定想不到,半天儿这脑袋可不是一般的灵光,刚才一拆一合,他已经把步骤记得差不多,接过手的这会儿思维稍加整理,顺序已然在心。
可能胖子也有所顾虑,眼下见半天儿神不乱气不喘,忽又开口道:“各位都是皇城根儿的爷,八旗子弟谁也不敢惹。来之前把一尺黑布扯,蒙着眼睛拆开我给你五百你看妥不妥?”
半天儿胸有成竹,笑道:“你可说准喽!拿出五百,我就蒙着眼睛给你打开。”
胖子哼了一声,掏出黑布给半天儿的眼睛连耳朵一起系上。这货下手特黑,把半天儿耳朵勒得嗡嗡响。
半天儿拿着盒子,集中精力,按部就班地挪动,凭借记忆依次拆下零件……这个东西的关键在于不能按照松动的木块顺序拆,有的时候需要用手固定某一块,拆掉另外一块后再回头来拆。
时间在他手中流逝,转眼剩下最后几块,他微微一笑,加速挪动,最后一丢,木块落地散开。
他得意地解开黑布,“怎么样?这几百块——”
说到一半儿,他发现眼前一个人都不见了,太阳照得面前有两个细长的影子。他转回头,见两个警察正看傻逼一样看着他。
“忙完了道爷?忙完麻烦您跟我们走一趟。”警察拿大拇指朝身后一指。半天探头,看到停在路边的警车。
“刚才那胖子呢?”他回头发现地上的钱不见了,心血上涌。
“哪胖子啊?有人举报你,你这种行为属于欺诈,跟我们回去说道说道。”
“那胖子才是摊主儿!你们抓我没用,我也是受害者!我钱都让他顺走了。”
“没看着什么胖子,就你一人儿。有问题到派出所去说!”说着,两个人按住半天儿,推推搡搡地塞进警车。
长这么大半天儿还是头一回进局子,在里面面壁思过几个小时,又老老实实地交代两遍事情缘由,最后警察跟学校取证,折腾一天才把他放了。
出了派出所大门天色已晚,半天儿没钱坐车,心中赌气,沿路边往学校走。没走多远,一辆破旧的黑色桑塔纳从后边追上来,车窗摇下,司机道:“哥们儿,麻利儿上车。”
半天儿定睛一看,是那胖子,顺手抄起一块砖头,扑了过去。
那件事儿以后,学校以勤工俭学方法不当为名让半天儿当着全校师生的面检讨,正好他不爱上学,检讨当天痛骂学校一遍,不念了。倒是老刘热情,三天两头地请他吃饭,隔三差五就给他塞点钱。
一来二去,半天儿觉着这人豪爽仗义,干脆跟他一起混,有时候老刘摆摊,他当托儿,有时候他算命,老刘当托儿,更多时候俩人被城管撵的满街跑。
越来越熟悉后,老刘摊牌自己是量斗的,想找个脑袋好使的当军师,半天儿好奇心又上来,宣布加入。
转眼多年过去,明城墙遗址公园铺了草皮,种了白玉兰,俩人也在盗字行里站稳了脚跟,一切都变了模样,唯独老刘脑袋上的疤在诉说着当年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