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天儿心里合计的事儿并没有什么根据，之前他看见大神脖子上那个祖母绿吊坠儿是个古物，可链子却是新的，莫名地想起那具枯井女尸。他猜测马六和七姥爷跟老羊倌家的惨案有什么联系，可……天底下真有这么巧的事儿吗？
一边想着，半天儿鬼使神差地来到大神家门前。
破旧的柴门虚掩着，半天儿推门往里走。惨淡的月光下，茅草屋如同一座无人鬼宅。屋子里点着一盏阴惨惨的油灯，照亮狐仙的龛位。半天儿藏匿脚步，来到门前。
不等他敲门，大神的声音从屋子传来，“进来吧，门没锁。”
半天儿心里一惊，开门走进外屋。来到里屋门前，他忽然有点犹豫：大半夜的，大老爷们敲人家寡妇门，别给人家吓着。
这时大神又说话，“进来呀！下午把你吓着了？”
半天儿转念一想：看这女的行为举止，平日里肯定是个勾搭老爷们儿的狐狸精，应该见惯了这种情况。索性抛开顾虑，深吸一口气，轻咳一声，推门进屋。
屋里。女的穿着那件大红睡衣在炕上坐着，叼着长杆烟袋，好像正在等什么人。见是半天儿，她立马丢下烟袋，扯过被把自己裹个严实，“咋会是你？”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跟之前跳神时的声音截然不同。
半天儿不去看她，微笑着问，“你以为是谁呀？”
女的轻哼一声，回答道：“我以为是马六呢。”
半天儿此前虽怀疑马六和大神的关系不正常，但没想到这女的根本不避讳这事儿，心里暗喜。他故作深沉地问道：“你们……”
“马六呢？”
“有几个住店的要去什么地方，他给人家引路去了。”
“啥时候回来？”
“说是明天早上。”
“呵呵！”女的冷笑，“你趁马六不在家来找我，还装你不知道我们什么关系？”
“你们俩真是一家的？”
“啥叫一家的？”
“两口子呗！”
“你们那儿两口子不住一个房子么？”
“那到底是不是啊？我有点糊涂了。”
“装什么装。他是光棍儿，我是寡妇，男男女女那点儿事呗！非得一家的么？”
“是不是我不关心，我来是想向您请教点儿事。”
“啥事儿？”
“我能进屋说么？”
“你转过去，我披件衣服。”
半天儿转身迈出门槛，继续搭讪，“你白天不也穿着睡衣么？还当我面儿换衣服，怎么这阵这么矜持了？”
“看来你还是病得不够重啊！”女的在炕上走动，打开柜门，“还有心思偷瞄我。”
“我可不得好好看看是谁救的我命。”
“怎么样？我这仙家管用吧？”
“太神奇了，三个时辰一到，我立刻就好了。所以这次专门来向你请教这事儿。”
“这有啥请教的？仙家看上我这身子，让我出马，厉害都是仙家，你要是来答谢我，我倒可以帮你转告仙家，以后多保佑你。进来吧。”
半天儿再次进屋，见女的披了一件外套在炕上坐好。慵懒的模样跟白天一样，只不过那眼神儿温柔了很多。
“多谢。”半天儿进屋，隔着炉子规规矩矩地坐在南炕上。
“谢个屁！你来之前就知道我肯定让你进来，要不你也不会来。”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知道呢？”
“看的呗！你可不是这大山里的土老帽儿，外边儿见过世面，搭眼一看就知道我是啥样的人。”
“哦？”半天儿越来越觉得这女人有意思。
“但你肯定跟那帮土老帽儿想的一样。觉得我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跟谁都能睡，有那玩意儿的好像牲口都行。”
“我还没说明来意，你就给我定罪了？”
“那你倒是说呀！”
“我就是想来感谢感谢你，另外给你准备了点钱。”半天儿又掏出二百块钱来，放在炕沿上。
“呵呵！”女的又冷笑，“要真是这样，钱放那，你可以走了。”说着，她一掀被钻进被窝，脑瓜顶对着半天儿。
“可我心里好奇呀？这世界上真的有仙家这回事儿吗？仙家来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没感觉，那时候我就不是我了。是仙姑。”
“那——”
“别磨磨唧唧的，一点儿都不爷们儿，想干什么直接说，要不就走人。”女的抬头看半天儿。
“我真的——”
“你想感谢我为啥大晚上的来？为啥不找马六一起来。还非得趁着马六不在家？还拿二百块钱，你要是想买，我跟你说，我贱皮子，不卖！”
“哈哈！”半天儿笑出声。行走江湖这么多年，他还是第一次遇见这么伶牙俐齿的女人。
“你还笑！”女人声音哽咽，“女人怎么了？女人就活该被男的欺负？不光被你们骑，还得被你们气。”
“哎你别哭啊。”半天儿一时招架不住。
“我哭怎么了？打不过你们，还不行我哭么？你要操我就直说，马六不在家，你要硬来我又没办法。谁让我命苦呢？十年嫁了三个人，死的死，走的走，男的就他妈没一个好东西！”
“大神，哎不是，妹儿。你先别哭，好像我真咋地了似的。你听我说。”
“我不听！你说出花儿来还能有什么别的事儿。你们男的都一样，都用裤裆想事儿。我实话告诉你，我不光跟马六睡，还跟别的老爷们儿睡。马六就是个欺软怕硬的王八，不敢娶我，也不敢管别人睡我！”
“你别——”场面超出半天儿预料，他有心上前安慰安慰，可又怕过去后更说不清楚。
“我别什么呀？让我主动点么？”女的忽然抹一把眼泪，从被窝里坐起来，开始解外衣扣子。
“哎，哎，哎。”半天儿别过脸，“你先听我把话说完。”
“还说什么说？我都这样了，你还不走，还说不想留下？我看你比那马六还熊。呵！也不能这么说，你倒是外边儿来的，想睡女人还能装好人，不像他们，一个个都跟配牛配马似的！看着我，俩眼冒光！来吧，我看看你这外边儿的人在炕上有什么不一样的。”
“行了！”半天儿猛地一跺脚，从炕上站起来，“你要是这样，我真就走了！本来还想着跟你商量点事儿。看来你也没有那发财的命！”
女的被半天儿的气场镇住，呆定定地看着他。半晌，终于冷静下来，抹掉眼泪问，“你来真的是有事儿吗？”
“我张半天儿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是我告诉你，我一不乘人之危，二不欺负女人。你要能好好唠就好好听我说，要是不能，我这就走。”
“你说吧。”女人深吸一口气，擦掉脸颊上的泪痕，花妆的脸更显几分憔悴的美。
“我白天看见你身上一个东西，想鉴别鉴别。”半天儿盯着女的说。女的顺着半天儿的目光看见自己的胸脯……
“哎？你可别误会，我说的不是别的，是你戴着的那个祖母绿。”
“啥绿？”女的一头雾水。
“祖母绿，一种宝石。你戴那个项链就是。不瞒你说，我正是在偏远山区淘宝的寻宝人，白天不小心看见它，想来鉴别鉴别。要是真的，你可就不用再蹲在这小山沟被马六欺负了。”
女的把吊坠提出来拿到眼前，疑惑地打量着，“这东西很值钱吗？”
“假的不值钱，真的值钱。如果是个古物儿，更值钱。”
“那不行。要是真的，你抢走咋办？”
“我是寻宝人，做的是正经买卖，不偷不抢。要是抢，我直接抢好不好，刚才跟你说那么多干什么。”
“也是。那你过来看看。”
“你摘下来，我再看。”
女的把项链取下，伸向半天儿。半天儿过去接在手中，拿到神龛的油灯前仔细观察，脑袋顿时“嗡嗡”的跳。
这块祖母绿沉郁光洁，质地坚硬，表面蒙着常年佩戴产生的划痕。而且，它跟拴着它的链子格格不入，一看就是后配的。他又拿出枯井女尸的链子，跟宝石镶托儿对比，断茬严实合缝，正是原配！
“这东西哪来的？”
“马六送我的，说是他的传家宝。是真的吗？”
“是真的。他送你的时候——”
“值多少钱？”
“你先回答我。送你的时候就是这样吗？有没有链子？”
“没有。送来的就是一个坠儿，我说我想戴，他才又买条链子拴上。值钱吗？”
“值钱。很值钱。”半天儿忽又发善心，“这宝贝我收了，但我身上没有那么多现金。你先留着，等过一阵子我回去拿钱，再来跟你交易。”
“值多少钱？”
“五位数。”
“五位数？”女的掰着手指头，没算明白，“那是多少钱？”
“三万打底，具体的价儿我还得鉴定年份，但只能比那高，不能比那低。”
“老天爷！”女的双眼放光，“你掐我一下。”
“掐什么掐，不是做梦。”
“你是算命的说的我命里的那个贵人么？”
“也许吧！今天的事儿就这么定了。你保密，千万别让人知道，开春我就来收。”
“你有老婆吗？”女的又问。
“啥？”这回轮到半天儿一头雾水了。
“你有老婆吗？结婚了吗？”
“没有。”
“那我跟你走吧！咱俩把这个东西卖了，我跟你过日子。现在就走，趁着马六没回来。”
“你可别闹了，三万块钱你还把自己搭上了？”
“我在这儿过的根本就不是人过的日子。你看着像个好人，我想跟你走，死心塌地跟着你。”说着，女的想到什么，又开始脱衣服，外衣解开又解睡衣，“你要是不放心，先在这跟我睡一次也行。我就是脏了点儿，可我真不是那种女人，我就想找个人安安分分过日子，可老天爷不让……”
“等、等、等一会儿。别动不动就脱衣服。我知道你是个好姑娘，生活所迫，但咱俩才刚认识。你先等着，我琢磨琢磨，反正最近也在镇子上。”半天儿不可能跟一个刚见面的人谈感情，可他终归心地善良，琢磨着如果能带这个女的去北京，帮她把宝贝一卖，找个地方打工，过上普通人的日子也算好事一桩。
“不能等。等马六回来，又来找我咋办？”
“我尽快。再说镇上现在也不通车，咱俩走不了。”
“你是嫌弃我吧？”女的停手，看着炉子，泪珠噼里啪啦往下掉。
“没有，没有。”半天儿赶忙解释，“我看人很准，你是个好姑娘。再忍忍，我走的时候肯定带上你。不说跟不跟我的事儿，我带你走肯定让你脱离苦海。”
“那我等你。”女的咬咬嘴唇，满怀期待地抬起头。
“说定了！”半天儿哄孩子般眨眨眼，“这个你戴上，别在别人面前表现出来。”
“你给我戴上。”
“啊？”
“你是个好人，给我戴上就算承诺。也算给我个盼头儿。”
“那成，你先把衣服系好。”半天儿苦笑，心说这么个单纯的姑娘居然遭受这么多苦难，真是老天瞎眼。
女的胡乱系上衣扣，闭上眼睛，满面期待地伸长脖子，好像正在进行神圣的仪式。
半天儿无奈，走到姑娘身边，把项链套在她脖子上，眼睛不受控制的向下瞄了瞄。他暗骂一声自己是小人，却控制不住故意把吊坠摆好。冰凉的手碰到姑娘热乎乎的皮肤时，心中忽然一阵悸动。
这时，房门冷不防被踹开，一帮人提着砖头棒子“乌央”一下冲进来。半天儿还不等看清楚，就结结实实挨了一闷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