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的冬天天黑得特别早,尤其是四面环山的地儿,晌午一过,阳光明显变暗。加上今天阴天,张半天儿和栓子俩人来到黑松林下边的时候,天都抹黑了。
半天儿扶着一棵大松树,停下来喘气,看见昨天留下的痕迹。栓子在他后面,捧起一把雪,塞在嘴里,嚼起来。
“你怎么有这癖好?”半天儿不解地问。
“我渴了啊!”栓子满嘴雪茬子。
“在冷的地方渴了不能直接吃雪。”半天儿说。
“咋地呢?我从小吃到大也没啥事儿啊。”
“吃完直接蹬腿叫有事儿呗?雪花里面都是空气中飘浮的粉尘,脏。而且,雪太凉,会降低人体核心温度。”
“没事儿,咱不是快到了吗?”
“你得时刻保持最佳状态。”
“没事儿,不耽误。”栓子嘴上这么说,还是把嘴里的雪水都吐了。
“走吧!这天又黑了,咱俩得抓紧时间。”
俩人踩着昨天的脚印往山上走,栓子背着几乎全部装备,在后面问:“哥,你说你昨天摸着一个长毛的东西是僵尸,僵尸为啥长毛啊?”
“我不确定,听以前的人说尸体发生尸变的征兆就是浑身毛发和指甲继续生长,长到一定程度之后,就活了,起来扑人。”
“僵尸真蹦着走路吗?”
“你说的那是港片。火葬在咱们国家还没完全推行开的时候,有这么个风俗,死人放进棺材里之前要在两腿间系一条绳子,俗称绊脚绳,这样即便发生尸变,僵尸也会因为双脚迈不开无法前进。所以电视里演的清朝的僵尸都是蹦的。我个人觉得不可能是蹦的。但这从侧面证明了在历史上真的出现过尸变的状况。”
“真实的僵尸有电视里的吓人吗?”
“我也没见过活的僵尸,”半天儿最讨厌跟别人解释事情,这会儿有点不耐烦,“以前有个朋友在旧货市场淘了两张黑白照片,说是偷拍的民国时候的僵尸,模模糊糊的,看着挺吓人。”
“还有照片?那是真有啊!”
“你以为我在这跟你扯犊子呢么?”
“不是,哥,那你说为啥人会变成僵尸呢?为啥有的人变了,有的人没变?”
“估计是风水的事儿,活人住阳宅,死人住阴宅。阳宅的风水要好能保证一家人子孙满堂,步步鸿运。同理,要是阴宅的风水好,可能也会让死人发生一些变化。”
“哥,”栓子紧紧跟住半天儿,“我脑子不好使,也没有经验,想不出办法,你最好提前想好计划,别到时候咱俩抓瞎。”
“计划就是碰不着僵尸,”半天儿说,“天地分阴阳,有白天和黑天,僵尸是至阴之物,只能黑天活动。咱俩抓紧时间,争取天黑之前找到宝物,谁也不惹乎谁。”
“那咱还带这么多家什干啥?我都累死了。”
“以防万一。”
“就是啊!万一碰着咱俩咋办?”
“你小子是他妈金刚钻儿啊!得个空使劲往里钻。到时候你就记住一条,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麻利儿地,别麻爪儿就行。”
“那行。你心里有数就行。”
“哎?刘栓子,我可跟你丫说好喽,到时候你见着僵尸把我扔那就跑,我做鬼可都找你家去。”
“这话让你说的,哥,你不让我跑我肯定不跑。”
“这还像话。”半天儿隔着茂密的松树看了看愈加浓黑的天,心慢慢悬了起来。
今天这林子似乎比昨天变大了,走了好一会儿,前面还是没见着亮儿。这哥俩儿逼不得已,再次停下来休息。气温眼见着降低,有那么三五分钟,俩人一身热汗就变成了凉水,冻得半天儿不停哆嗦,赶紧催促着上路。
安全起见,半天儿点着一支火把。又走了一段,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儿,便问栓子,“你七姥爷那眼睛到底是怎么弄的?”
“我不是跟你说了嘛,枪走火儿喷的。”
“谁跟你说的?”
“他自个儿说的呀!讲的有鼻子有眼儿的。”
“就这枪,”半天儿甩了甩背上的三八大盖,“走火儿只能往出喷子弹,不能喷火,枪口要是对着你七姥爷,他老人家早就死了,绝对不可能烧出那么大一块疤。”
“啊,那可能是我七姥爷年岁大了没记住。哥你咋想起来这个了?”
“我觉着蹊跷。那么大年纪了,为啥要说谎呢?”
“不一定是说谎,岁数大了,糊涂了呗。”
“我看不像,你七姥爷虽然身子骨弱了,但精神还挺好。像这种把自己终身致残的大事儿不可能记错。你想想,你要是哪下把自己腿弄折了,坐了轮椅,你能忘了是怎么弄的吗?”
“哥,你咋咒我?”
“我举个例子。”
“你说的也是。”栓子道,“但这事儿跟咱没什么关系吧?”
“关系倒是没有,但……”半天儿也有点说不清自己的感觉。他总觉得这个村子的人怪怪的,好像都隔着一层面具,看不清那一双双眼睛下面都隐藏着什么心思。
“但是啥?”
“不说了。”
“你说呗!反正干走也是走,唠唠嗑咱俩还能走得快点儿。”
“在你七姥爷家的时候我仔细看了。他那眼睛那不只那一个疤,在那火烧的疤瘌下面还有几道很深的抓痕,眉骨、下眼袋上都有,好像被人狠狠抓了一下。”
“这还不好解释?我七姥爷是打猎的,碰着的都是野兽,兴许是狼掏的。”
“不对。”半天儿回想着那些疤痕,“野兽的爪子都是尖的,留下的疤肯定很细,但这个很宽,至少不是锋利的爪子挠的。而且,那疤痕特别深,左眼的眼皮都给抠下去一块,如果是野兽抓的,他眼睛早就瞎了,等不到枪走火儿。”
“哥,你咋能看出来这么多事儿?我认识我七姥爷这么多年了,都没发现。”
“凡事你都得用心观察,自己推断,这样你才能知道别人跟没跟你说谎。”
“哥,那是不我跟你说谎你一眼就能看出来?”
“你?”半天儿语气轻蔑,“你说谎不等张嘴我就看出来了。”
“那我跟你说过谎吗,哥?”
“目前还没有。”
“要是我以前跟你撒过谎,你是不是就不能跟我来了?”
“不一定。”
“咋的呢?”
“我最喜欢骗骗子,因为骗骗子不用受到良心的谴责。我在北京那前儿,有一阵子赶上不顺,穷的叮当响,全靠骗一帮搞传销的养活我来着,后来我看他们实在太可怜,才把他们都赶走。”
“嘿嘿!放心吧,哥,我肯定不能跟你说谎。”
“你倒是可以跟我练练,因为你在外面也不能跟谁都像跟我这么实诚,容易吃亏。”
“以后我就跟着你混了,你让我干啥我干啥,肯定吃不着亏。”
“这话说的倒是有点水平。”
“不过,哥,你说我七姥爷那眼睛是咋整的啊?”
“我猜不着,但肯定不是枪走火儿就是了。”
“回头儿我再问问他。”
“不想告诉你真相的人永远不会告诉你真相,你还得靠自己琢磨。”
“哥,还是你会说话。”
“怎么呢?”
“两头堵,咋说咋有理。”
一阵阴风吹过,夹带着些许雪花,好像有人抓了一下半天儿的脸,他冷不丁抬头,发现前面树木稀疏,树外亮白,露出一面院墙。
二人三步并作两步走出树林,来到院门前。昨天那个两个镇墓兽中的一个顶上还秃着,天光之下,更显出狰狞的本色。
半天儿打了个哆嗦,把火把交给栓子,自己摘下枪,把子弹推入枪膛,走进院子。绕过影壁墙,朝里面一看,两人的脚同时软了。
“哥、哥、哥,咋还亮着灯呢?”栓子攥着一把镰刀,躲在半天儿身后问。
“我也不知道。”半天儿看着昨天放老羊倌儿棺材的那个屋,窗户里一团莹莹的火光若有若无。
“你得知道啊,哥?”
“上山的时候你看见了吗?”
“没、没有。”栓子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
半天儿心里打怵,但事到如今,他只能硬着头皮往上冲。于是,他拉过栓子说:“咱俩悄悄靠过去,从窗户看看里边儿有什么东西。别害怕,咱有枪。”
栓子连连点头。但看得出要不是半天儿之前跟他说好,他现在一定掉头往回跑了。
山上的风更猛烈一些,天也阴得更沉,到处飘着割人的小雪花。半天儿挺着枪在前,一路走一路看着积雪,雪上除了他们俩昨天走出来的脚印,没再有其他的痕迹。
也多亏半天儿是个量斗的,要不然这阵势肯定吓得尿了裤子。眼下,他们来到山墙外,又绕到窗户底下。正巧一阵强风吹过,院子里似乎有十几个女人同时啼哭起来。
栓子“妈呀”一声,死死抓住半天儿的衣角。火把落在雪里,熄灭了。
半天儿回头瞪他一眼,他咧着嘴把火把捡起来,掏出打火机。“先别点了。”半天儿说。
这时,风过去,哭声停止,院子再次静下来。
半天儿悄悄起身,顺着昨天的那个眼儿往屋里看。大红棺材还停在地当中,好好的盖着,其他的东西也没变,只是不知为何那盏油灯还在桌子上烧着。
栓子也想起身看,被半天儿压下去。之后他重新蹲下说:“屋里什么都没有,别大惊小怪的。”
“没人不更吓人了吗?难不成是老羊倌儿自己半夜醒了又点的灯?他到底死没死啊哥?”
“死肯定是死透了。”
“那这灯怎么解释?”
“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半天儿深吸一口气,沿着墙边猫腰走到门前,推门进入外屋。内屋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条光铺在地上,十分扎眼。
半天儿交换着双手,在裤子上抿了抿手心的汗,来到内屋门前。他先把枪管插进门缝,暗暗用力把门支开,然后突然跳进去,左右迅速瞄了一圈。
真的什么都没有。他不敢怠慢,马上告诉栓子上亮子,拿着火把来到桌子边。
灯碗还是昨天的灯碗,灯芯也没换,唯一变化的是里面的油满了。
“有人来过。”半天儿嗅了嗅鼻子,坚决地说。
“哥你咋不信呢!咱村没人敢大半夜上这来。”
“肯定有人,屋子里还有一股灯油的味儿,有人打开过油桶。”半天儿看向窗外,风声再次掠过,好似无数脚步。
“我宁可相信老羊倌儿诈尸自己跑出来,也不信我们村来人。”
半天儿知道栓子说的是实情,可他更相信自己的鼻子。他转身四处寻找,想看看是不是屋里哪个地方有油桶。这时,院子里传来“咣当”一声巨响,吓得俩人一身白毛汗。
半天儿眼疾手快,在栓子喊叫之前先捂住了他的嘴。响声过后跟着是“叮叮当当”的声音,好像是从厢房那边传来的。
他安抚住栓子的情绪,悄悄爬上炕,半跪在窗边,捅个眼儿朝厢房看。
声音停了,厢房漆黑一片,不见光亮。现在天变成了青灰色,厢房里支出的柱子在这个背景下东倒西歪地,显得格外突兀。
半天儿这人还有个特殊的能力,就是瞬时记忆力特别好。这会儿,他看那些柱子的方向好像跟昨天他走的时候不太一样了,心里明白了个五六分。他从炕上退下,拉过栓子说:“咱俩现在去厢房,估计点灯的人就藏在那里边儿。”
“你确定是人吗,哥?”栓子问。
“会点灯的,肯定不是僵尸。”
随后,俩人悄悄摸出里屋,又摸出外屋,来到院里。到这儿,半天儿忽然发现自己忽略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如果是人,没有脚印怎么解释?
还好栓子没发现这个。他硬着头皮,来到厢房门前——昨天,他就是在这看见的那双绿眼睛。
栓子随后跟来,松香和油剧烈燃烧,光亮照进屋里,照到一些七扭八歪的木头柱子。还不待半天儿仔细看,栓子惨叫一声“有鬼”拔腿就跑。
半天儿一把拉他回来,他指着里边儿的地上,用极其惊悚的语调说道:“那儿有双脚,哥!”
半天儿的目光落在地上,果真看见在乱木堆下伸出来一双长着灰毛的脚,圆形的,大得离谱。
“谁在那?”他瞄准那里大声喊,给自己壮胆儿。
“不说话我哥可开、开枪了啊!”栓子胆怯地跟着叫。
半晌,没有动静,那双脚也一动不动。半天儿深呼吸一口,挺枪往里面走。栓子扯着他的衣服跟着,火光渐渐向黑暗中蔓延。
随着距离拉近,半天儿意识到这奇怪的脚脚尖指天,这似乎说明这双脚的主人不是站着,而是躺着或者坐着。他脑袋里勾勒出一个人靠墙坐着,等着他的模样,刚刚下去的鸡皮疙瘩又起了一身。
栓子怂恿道:“给他一枪!”
半天儿压低枪口,瞄着那脚,继续靠近。等到距离足够,目光穿透木堆的缝隙,那人的身子逐渐显露出来。
身上没有毛,还穿着比较常规的衣服,衣服上一片黑,好像湿了。再看那腿,也不是毛腿,而是一个人双脚上踩着用兽皮做成的特殊鞋托。
稍一琢磨,半天儿意识到事情有变,垂下枪,大步走过去,推开一段松动的圆木,小心挤到里面。
果真是个死人。坐在墙根,双臂垂着,脑袋歪在一旁,脑袋左半部分连头发带皮掉了一大块,鲜血顺着他的脸流下,流了一身。一截圆木砸在他的大腿上,圆木上还挂着那块头发。
“啊!?”栓子忽然失控,从半天儿旁边往前挤。
“你他么有点出息!”半天布满地骂道。
“我七姥爷!”栓子瞪大眼睛,看着半天儿说。
半天儿刚在推测这人可能是藏在这里不小心踢到什么,被倒下的横梁砸死了,完全忽略了此人的穿着。这会儿栓子一说,他才发现,死者的衣服跟上午七姥爷穿的一样,再看那被血盖住的脸上,眼睛大片疤痕,不就是他吗?
一个瞎子,深更半夜跑这来给一个死人点守灵灯来了?半天儿一时弄不清楚状况,挪到七姥爷身边。
七姥爷的一只眼睛突然睁开,伸手抓住半天儿的肩膀。半天儿赶紧一甩,向旁边躲开。栓子挤进来,抓着老人的手,“七姥爷,你跑这干啥来了?我背你回家!”说着,他就要搬压住老头儿的那根木头。
老人反抓住栓子的手,摇摇头,微微张开嘴:“柱……柱子,你……回……回来啦……”
栓子泪如雨下,看样子就要否认,半天儿给他使了个眼色。他才点头说道:“是我,爷,我回来了!走,我背你回家。”
七姥爷摇摇头,“爷……爷……要死了,欠……老羊……还了……大……大半辈子……清了。”
栓子继续道:“爷,你谁的也不欠,赶紧跟我回家。咱回家说!”
七姥爷仍然在挣扎,“别……记恨……爷,爷……当年……一时……糊……”
栓子道:“爷,我不记恨你,你做啥了也是我姥爷啊!走,跟我回家。”
老人点点头,眼皮似乎因为负重太大而缓缓闭上,“赶紧……回家吧……好……孙子,这……不安全……快……天黑……”
说完,他手一松,从栓子手里滑落。栓子捡起来,使劲儿往出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