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秒钟的时间，半瓶矿泉水入了郭渚的肚。兔子举着还剩一半容量的水瓶，斜着脑袋看着郭渚，然后问他，“喝够了吗？”
郭渚点点头。
“那就继续我们刚才的话题吧。”兔子将水瓶放在地上，继续说，“回忆一下你的童年，马洪亮对你来说，是一个怎样的人？”
虽然郭渚不想配合兔子的任何要求，但一听到他提起“马洪亮”这个名字，思绪便不由自主地顺着他的话回忆起了童年的种种。
“亮亮是个很乖的孩子……他很聪明……知道如何讨好大人，也知道怎样巩固自己在孩子之间的地位。”郭渚不带感情地说。
“那你跟他的关系呢？”
“我们是好朋友。”
“仅此而已吗？”
“是的。”
“你们之间没有闹过矛盾？或者说，你的心里对他没有其他别的看法？相对阴暗的看法。”
郭渚抬眼看向兔子，他觉得兔子的话语极其恐怖，因为兔子像是知道他所有的一切那般，轻言两句就能说穿自己不愿透露人前的想法。
“你究竟是谁？”郭渚又发出了这样的疑问。
“我是谁？这得靠你自己想起来。”
郭渚的眼睛不安地到处打转，最后目光落在了电脑屏幕上面。
……
总算进入正题了！
郭渚快想起来呀
20 年前的凶案真相是什么？
有人科普一下那起凶案吗？
之前不是提到的鬼屋了吗？
鬼屋里有小孩的哭声跟影子
好可怕！
该不会真是闹鬼吧！？
小孩子的鬼……
那是马洪亮的冤魂啊……
阿尼陀佛
恶鬼退散！
知道案情的人分享一下吧！
……
电脑屏幕里满是逼问案情的弹幕，这使得郭渚原本就恐惧不安的心更加急躁起来。他对着屏幕里的种种弹幕，胆怯地喊道，“别问了，不要问了！”
……
？？？？？
郭渚害怕了？
我们这是在帮你破案
不知道案情怎么救你？
24 小时直播结束之后你就要爆炸了！
郭渚是不是心虚了？
他好像在害怕什么
兔子快安慰一下郭渚
还在 CP 呢？
我刚刚在其他地方都看见同人画了！
恶趣味
要你管了？
请大家关心一下案情好吗？
你关心你的案情，我们关心 CP
无语
哈哈哈
……
郭渚知道，无论他再怎么请求，屏幕对面的人都是不会消停的，他们只想知道自己想要知道的，他们只想看到自己想要看到的，从来都没有人是真正与自己站在一起的，毕竟此时被绑在椅子上的只有郭渚一个人。
“请各位网友减少发言！文明发言！”红色的弹幕出现，“警方已经着手对案件进行调查，请兔子不要再逼迫人质，与我们配合。”
兔子看见了警方的红色弹幕，对此没有多大的感觉，转而继续问起郭渚，“你还记得 20 年前，你跟马洪亮是为什么进入宏栎罐头厂的吗？”
“是……是亮亮带我进去的……”
“哦？”兔子似乎是不相信郭渚说的话，反问他道，“我怎么记得是郭渚硬要拉着马洪亮进入的呢？”
郭渚闻言，惊恐地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直直盯着兔子，许久，才支支吾吾地说，“我，我不记得了，那天的事情，我……我失忆了！”
“是真的失忆了，还是假装失忆呀？”
“是真的！”郭渚抢答一般回答。
“那可就真是太遗憾了，因为如果你真的失忆了的话，你就想不起我是谁了。”兔子说，“那天我也在罐头厂里面，我亲眼目睹了马洪亮被杀害的过程！”
郭渚的胸腔内突然涌入了一股气息，差点令他窒息。兔子究竟是谁？那天工厂里面还有谁？难道是……可是不可能呀！那个人在 12 年前不是已经死了吗？郭渚可是好好地确认过的呀！
仿佛自己拥有了透视的能力，郭渚盯着那个兔子面具看了很久，他终于看到了面具后边的那张脸，上边没有五官，没有神情，但却又令郭渚感到无比的熟悉。到底是谁？他究竟是谁？
……
我想知道警察的弹幕都是机器人发的吗？
对呀，好官方
警察一直在让我们不要管这件事
可是我们都是在帮郭渚呀
如果我们不参与的话炸弹就要爆炸了！
希望警察能说一说案情
刚刚在微博看到了案件讲解跟分析
求科普
说说呗
可是警察不让说呀
管他呢，说！
真的要说吗？你们自己去看吧
说吧，要是不对的话郭渚还能纠正
对呀，说吧，为了郭渚好
……
“各位网友，请不要过多谈论案件，这可能会激怒嫌疑人做出过激举动！”红色的弹幕几乎被淹没在其他弹幕的海洋当中。
……
警察不查案，也不让我们查？
20 年前的案子没有解决难道不是你们的错？
郭渚被绑架是因为 20 年前的案子吧
兔子要求我们全民破案
为了郭渚，我们就当一回福尔摩斯吧
那我说了哦，虽然只是搬运而已
说吧！
20 年死的人叫亮亮（化名），10 岁，男孩
手脚被绑，胸口插着刀子，失血过多死的
跟他一起进入罐头厂的另一个男孩小渚（化名）活了下来
就是郭渚了！
是郭渚
凶器上有小渚的指纹
小渚身上也有死者的血迹
但是小渚声称自己失忆了
还有一点很重要的，那就是时间
时间？
什么时间？
注意，亮亮是失血过多死的
根据目击者的证词
在下午 3 点的时候见过小渚出现在别的地方
但是亮亮的死亡时间是 3 点半以后
也就是说小渚离开工厂后没有找人帮忙
才最终导致了亮亮的死亡
不是说失忆了吗？
或许是失忆了忘记了亮亮？
太搞笑了吧
亮亮好可怜
郭渚算不算间接害死了马洪亮？
不算了
放任不管，亮亮才死的吧！
要负一部分责任
那到底是谁杀了亮亮？
郭渚吧？
兔子的意思是郭渚撒谎了
真的是郭渚杀了人？
……
郭渚看着铺天盖地而来的弹幕跟质疑，他一个劲地摇头否认，“我没有杀人！我没有杀亮亮！”
兔子貌似对网友们的讨论很是满意，他用略带挑衅的语气对着摄影机的镜头说，“看吧，隔空的警告根本不起作用。”
“请大家适合而止！不要无视警察善意的提示！肆意造谣是要负相关的责任的！还请不要妨碍公务，不要刺激嫌疑人！”
红色的弹幕在此时似乎已经起不到什么作用了，网友们依旧按照自己的意思讨论着 20 年前的案件，也有人对警方的警告加以回应，大多都是质疑跟责问，与其同时所有的弹幕都自动为自己打上了一个善意的标签，那便是“为了郭渚好”。
郭渚绝望地看着满屏的弹幕，一想到自己在结束这场劫难之后依旧会被人当做谈资跟素材，就难过得想要落泪，更何况现在自己还被人往杀人犯的方向怀疑，就算自己再怎么辩解，也无法让所有的网友们相信跟认同。不过，在很久之前，郭渚还真的将自己当做了杀人犯，他始终无法忘记马洪亮胸口被插上刀子，痛苦又无望的样子，那是他唯一的好朋友，也是他嫉妒的对象，他曾一度想要对方消失，可当对方即将死在自己面前的时候，他又是那样的恐惧他的离去。
我撒了谎！时隔 20 年，郭渚已经无法再说出这句话了。他没有失忆，他明确清楚地记得那天下午在宏栎罐头厂内发生的所有事情，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动作都还历历在目，因为他忘不了！20 年来，郭渚一直活在梦魇当中，他的脑袋只要稍稍放空就会立刻想起马洪亮死前的那张脸，那样的稚嫩，无辜，又痛苦。一直以来，郭渚都在内心以杀人犯自居，过着煎熬却无人所知的生活，直到 12 年前，郭渚 18 岁那年，那个瓢泼大雨的清晨，他站在殡仪馆前，确认了那个人的死，才稍稍在内心里减轻了对自我惩罚的罪恶感。正是为了圆 10 岁时的那个谎话，郭渚后来又说了更多的谎话，而且必须自我暗示才能稍稍感到安心：我当时没有对警察说谎，我并不是因为太过害怕而谎称自己失忆了，我跟马洪亮的死也没有关系。唯有这样，郭渚的日子才能平静地过下去。可是，10 岁那年的夏天里撒下的慌可不止这一个呀！即使郭渚尝试忘记了那个误导案件调查的谎言，他也始终无法忘记当天自己说过的另一个谎话，因为马洪亮时常还会在梦中出现，不停地质问他，“为什么说谎？当时为什么说谎了？你可还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坏孩子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