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丽芸坐在梳妆台前,她轻巧地梳着长发,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透过面前的镜子,她看到了正坐在身后床沿边上深情注视着自己的那个男人,忍不住回头去,也看着他。
“丽芸,你真漂亮。”男人说。
冯丽芸放下手中的梳子,站起身,来到男人的面前,撒娇一般地说,“莫兴程,你可要好好利用我给你的那笔钱,那可是我爸妈留给我的遗产,我所有的家当了!”
“嗯,我知道。你放心吧,等我用这笔钱去做生意,成功以后,一定能带你过上好生活的!”男人肯定地说。
“还有呢?”
“还有?”男人想了想,笑着说,“那当然是要跟你结婚了!”
冯丽芸羞涩地笑了,她坐到男人的身旁,抱着男人的臂膀,说道,“我还要给你生一个孩子!你说,要男孩还是女孩呢?”
“嗯……我都喜欢,只要像你就好!”
“那我们就生一个男孩子吧!长大以后跟你一样英俊。”
男人抱住了冯丽芸,跟她一起倒向了身后的床铺,轻吻起她的额头。
“好!我们一家人以后就快快乐乐地生活在一起!”
冯丽芸看着面前的男人,好像是虚幻的一般,很快就会如烟那样消散,但她很快乐,也很沉浸,这正是所谓“真正的幸福”吧!
以上,是冯丽芸临死前最后回想的情景。她在死亡到来的那一刻,是笑着的,即使痛苦,但仍旧笑着。
警局里,郭渚跟何军飞隔着一张桌子,他的右手已经得到了治疗,厚厚的纱布层层地包裹着他整只手掌,使他行动不便。郭渚瞥了瞥坐在何军飞身后的那位警员,又将注意力放回到何军飞的身上。
“我说的话,会传出去吗?”郭渚担忧着。
何军飞稍稍回首看了一眼身后的记录员,对着郭渚回答道,“放心吧,我们会保护你的隐私的。”
郭渚对着自己冷笑了一声,自顾自地说,“不过现在就算传出去什么都无所谓了吧。”
何军飞的身子稍稍靠前,他已经做好了询问郭渚的准备。
“郭渚,关于 20 年前的凶案,有一些问题,希望你可以如实回答。”
郭渚点点头。
“20 年前,马洪亮被杀的那起凶案,你到底有没有失忆?”
“没有。”
“那为什么要谎称失忆呢?”何军飞不解。
“因为我害怕。”
“是对凶案本身感到害怕,还是因为别的?”
郭渚抬眼,正视着何军飞,说道,“那天在宏栎罐头厂里,看似发生了一起凶案,但实际上……有一些事情我一开始也不理解,我是在那起凶案很多年之后才了解到所谓的真相。”
“那天你跟马洪亮进入工厂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郭渚回忆着,轻轻地呼气,脑海里快速地闪过数个片段,然后缓了缓神,开始尽量详细地对何军飞述说。
“那天下午,马洪亮找到我,说是有一位新朋友要介绍给我,于是拉着我就偷偷溜进了罐头厂。我们在工厂里边见到了一个女人。一开始我以为那就是马洪亮口中的新朋友,还很奇怪,怎么他的朋友会是一个年纪那么大的女人。”
“马洪亮认识那个女人吗?”
“认识。”郭渚回忆说,“据他说,那个女人是他那位新朋友的妈妈,我们都叫那个女人阿姨。”
“那个女人就是冯丽芸?”
“是的,她是兔子的母亲。我一直都不知道,如果不是兔子承认的话……”郭渚似乎又想起了前几天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身子变得有些拘谨。
“冯丽芸对你们做了什么?”
“她知道马洪亮喜欢看色情杂志,总是偷偷给他买上几本,带到宏栎罐头厂里给他看。我想,冯丽芸就是这样拉拢马洪亮的吧。”郭渚换一口气,继续说道,“那天,冯丽芸将新的杂志交给马洪亮,然后向马洪亮问起……问起我的名字……”
“然后呢?”
“很奇怪,马洪亮对她说谎了。”
“他是不是说你才叫马洪亮,而自己是郭渚?”
郭渚有些意外,反问道,“你怎么知道?”
“我听了 20 年前陆医生给你做催眠时的录音。其中‘亮亮杀了郭渚’,就是这么个意思吧?当年被催眠之后,你回想起工厂里边发生的事情,因为名字搞混的原因,所以你下意识里将自己带入了马洪亮的身份,才会说出那句让人疑惑的话来。”
“我也不知道马洪亮为什么要这么说,但这最后成了他死亡的原因。”
“冯丽芸原本要杀的是你,对吗?”
“是的,她原本的计划是想要通过马洪亮的手来杀掉我。但是因为我们的名字调换了,所以……”
“难道在中途马洪亮没有说出真相?没有告诉冯丽芸你才是真正的郭渚?”
“当然有!就在马洪亮知道自己会死的时候。”
“把经过告诉我!”
郭渚点头,说:“冯丽芸一开始还是很友善的,她给我们杂志,还让我们看了她的魔术表演……就是兔子在直播间里表演的凭空变丝巾。她变出了很多条丝巾,年幼的我们都觉得十分神奇,想要让她教我们这个魔术。她知道我们想要参与其中,这也是她的计划之一,因为只有这样,接下来马洪亮才会乖乖地被他捆绑起来。”
“冯丽芸利用马洪亮想要参与到魔术中的心理,将他给捆住了?”
“嗯,冯丽芸说,接下来要表演一个更厉害的魔术,需要一位助手,马洪亮二话不说就举手争做那名助手。冯丽芸答应了他,让他配合自己,将自己的手脚都捆绑了起来,然后坐在地上……我记得他是靠在墙面上的。”
何军飞替孩童们的天真感到无奈,从鼻腔里呼出气来,又问道,“接下来呢?”
“接下来冯丽芸戴上了手套,那种白色的女式手套,接着拿出了水果短刀。她说她还需要我来做她的另一名助手,要我握住了刀,对准马洪亮的胸口。当时我很怀疑她的作为,但是马洪亮却一脸的兴奋,他好像是完全相信了冯丽芸所谓的‘魔术’。”
“马洪亮到死都没有发现冯丽芸想要伤害他?”
郭渚摇摇头,否认,“不是的,他很快就发现了。因为我按照冯丽芸的说法去做,结果弄伤了马洪亮,他的胸口溢出了血来,但是我的力气不大,没有直接将刀插进马洪亮的胸口。我记得马洪亮当时大叫了一声,想要挣扎,但是冯丽芸按住了他。我也顺手丢掉了刀子,害怕地看着逐渐露出真面目的冯丽芸。”
“你当时没有跑?”
“没有。我本来想要跑的,但是一想到要撇下马洪亮自己逃跑,就……我留了下来。”
“之后呢?你又是怎么再次拿起刀来的?”何军飞问。
“冯丽芸检查了马洪亮的手脚,确认了他无法逃跑之后,她捡起了刀。她把刀对准了我,让我继续这个‘魔术’,还说如果我不做的话,就把我们都一起杀了。”
“你就乖乖听话了?”
郭渚摇头,“我当时很害怕,双手躲到了身后去。冯丽芸拉着我来到马洪亮的跟前,她挥舞着刀,告诉我们,‘郭渚今天必须得死!如果亮亮愿意帮她的话,就会放过亮亮,否则,两个人都得死!’”
“……”何军飞等待着郭渚继续往下说。
“马洪亮因为冯丽芸的话知道了她真正想杀的人是郭渚,而是不他。所以他对着冯丽芸说出了他并不是郭渚的事实。我记得他如释重负般的表情,对着冯丽芸喊道,‘我不是郭渚,我才是马洪亮,他是郭渚,他才是郭渚!我愿意帮你,快放开我,我帮你把郭渚捉住!’我当时……心里震惊极了……我从来没有想过马洪亮会这么轻易地就出卖了我……而且他还愿意帮着冯丽芸杀掉我……我……我迟疑一下,反驳了。”
“冯丽芸相信你了吗?”
“没有,因为我们各执一词。”
“那最后为什么会是马洪亮被杀了?”
“因为我有证据证明对方才是真的郭渚!”郭渚如是说。
“是什么?”
“玉观音,一块刻着我名字的玉观音。那是我爸专程给我买的,但是马洪亮用他的游戏机跟我换了去,天天都挂在脖子上。”郭渚缓了缓,继续说,“我对冯丽芸说,郭渚的脖子上有一块刻着一个‘渚’字的玉观音,那是他爸爸送给他的。冯丽芸听了我的话,从马洪亮的胸前真的找到了那块玉观音,所以最后她相信了我的话,认为马洪亮才是真的郭渚。”
何军飞恍然大悟,他想起兔子在直播间里也曾提起过玉观音的事情,看来他是在暗示郭渚这件事情了。
“之后呢?”
“冯丽芸拿着刀,问我,是要帮助她一起完成‘魔术’,还是两个一起死。我很害怕,真的很害怕,同时……也对马洪亮很失望……所以,我……我拿起了刀……之后冯丽芸握着我的手,她用自己的力量加在我的手上,一刀就刺进了马洪亮的胸膛。”
“兔子说马洪亮是因为你说谎才死的,就是指你骗过了冯丽芸,让马洪亮成为了你的替身。”
郭渚点点头。
“那块玉观音呢?20 年前的证物里并没有那块玉观音。”何军飞又问。
“冯丽芸把玉观音从马洪亮的脖子上取下来了,她交给我,让我带着这块玉观音去找郭渚的爸爸,然后把一切都告诉他。”
“但是你没有照做。”
“我没有。”郭渚稍稍低下了头,他有些愧疚地说,“我当时只想到自己杀了人,还是杀的自己最好的朋友,所以真的很害怕。我还记得马洪亮的胸口有血流出来,沾到了我的手上,我慌张地把血迹擦在了衣服上。然后带着冯丽芸给我的玉观音快速地离开了罐头厂。我找了一个没有人的地方躲了起来,我害怕得双腿一直发抖。”
“正是因为这样,马洪亮错过了最佳治疗的时间。”
“嗯,如果我当时没有那么害怕的话,马洪亮说不定并不会死……所以,最后还是我害死了马洪亮……”
“兔子呢?他应该在案发现场才对,你没有见到他吗?”何军飞问起。
郭渚摇头,说,“当时罐头厂里只有我们三个人,没有见到第四个人。”
何军飞有些疑惑,但没有深究,问起了其他的问题:“你后来是怎么知道冯丽芸的身份的?”
“我在 16 岁那年,又见到了她,我跟踪她,知道她有精神病,还知道她一直独居,甚至为了弄清楚当年她为什么要想要杀我偷偷溜进了她的家中。她有写日记的习惯,我偷看了她的日记,知道她跟……我爸的事情。”
“所以你是知道你爸连环诈骗的事情了?”
“连环诈骗?”郭渚意外地问,“我并不知道什么连环诈骗,我只知道我爸抛弃了冯丽芸,还卷走了她的钱,但是她却依旧深爱着我爸,每一篇日记里都会提到自己最爱的那个男人。”
“兔子说你写过一封信,是什么信?”
郭渚叹气,“那是我冒充我爸写的一封绝笔信,我的本意是希望冯丽芸释怀,不要再继续纠结我爸的事情,而且顺便告诉她,我爸已经因为癌症去世了。”
“信的内容是什么?”
“……我不太记得了,那么多年了……”此时郭渚露出了疲倦的模样。
门开了,刘媚走了进来,他靠在何军飞的耳后,对他轻声说,“他什么都不肯说,只要求见你。”
何军飞对着刘媚点点头,回应道,“知道了,我很快就过去。”
刘媚离开,关上了门。
何军飞看向郭渚,开口道,“最后一个问题,那天夜里,你逃出去之后,跟兔子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我打掉了他的面具,看清了他的样子而已。他用炸弹逼迫我跟他回去,但那根本不是炸弹。”郭渚无奈地说。
“明白了。先这样子吧,如果之后有什么新的问题,希望你能配合我们。”何军飞说。
郭渚点点头。
问话结束后,郭渚并没有觉得轻松多少,他因为何军飞的问题,脑海里不停地回想着马洪亮死前的样子。他握着刀,跪在满是灰尘的地面,身后是握着他双手的冯丽芸,面前是痛哭流涕的马洪亮。马洪亮的胸口流出温热的血,沿着刀身流向郭渚的手指。郭渚触及到血液,一时害怕,赶紧松开了握着刀柄的双手。
“郭渚,你告诉他,你才是郭渚啊!”
“为什么要杀我?我不是郭渚!他才是郭渚啊!”
“我是马洪亮!我是马洪亮,我不想死,我不是郭渚,搞错了,我不是郭渚!”
马洪亮哭喊的声音一直在郭渚的耳朵旁响起,他愧疚于自己的好友因为自己的谎言而替自己死去,但他又不得不安慰自己,这是对自己来说最好的结果,因为任谁都不想死去,所以只要能活下来,就算是好友的命,也是可以利用的!
郭渚闭上眼,庆幸自己最终活了下来。那天兔子离开之后,郭渚仍被绑在椅子上,本来精神已经松懈下来,但没过多久,屋外传来了一声巨响,像是什么地方发生了爆炸,郭渚又随之紧张害怕起来。在他担忧了十多个小时之后,终于有警察闯入了他所在的那个黑暗的房间,将几乎要脱水的他解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