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你在直播里提到的那封信？”何军飞问。
“丽芸，拜启。许多年未见，你或许不记得我了，但我一直将你记在心中，从未忘过。很抱歉当年欺骗了你，但其中也有不得已的原因，说来复杂。不过请你相信，无论当初我做过什么，我对你感情都是真挚的。不知道你现在过得怎样，也不知道这封信会不会送到你的手中。如今，我已有了完整的家庭，有了孩子，但我还是会时常惦念起你，仿佛你是我一生中得不到却最美好的向往。我背叛了你，这是事实，但同时我也十分后悔，后悔自己轻易地相信了一时的冲动，却辜负了最值得珍惜的爱情。如果可以重来，我不会再选错了。这辈子，我是无法再弥补你了，只愿我能生生世世记得你的容貌，就是上天对我最大的恩赐。或许你不知道，我就快要死了。我得了癌症，现在躺在病床上，正因为接近死亡的缘故，我才有勇气给你写下这封信，向你述说我的悔恨。我知道的，8 年前，你曾找到了我，还因为我犯下了不可原谅的罪过。像你这样的善良的人，内心一定饱受煎熬吧！我想，癌症就是对我的惩罚，惩罚我辜负你的感情，惩罚我不够勇敢去守护自己真正珍惜的东西。当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但是我为我们的重逢做足了准备。我曾请一位大师为我们铺路，上头写了我们的生辰八字，只要我们能在同一年里死去，就能在黄泉路上结伴，来世还能相遇。这辈子，我不能好好守护你，但下辈子，我愿意用自己所有的爱去让你幸福。丽芸，让我们在黄泉路上再次回忆那些美好的过往，好吗？即使活着我们不是夫妻，但死后，我们可以继续相守。我在黄泉路上等着你，别让我等得太久。爱你的，莫兴程。”
傅言说完，眼里的泪水滴在了手铐上边。
“这是……郭渚写的信？”
“我看了无数遍，几乎每天都会看一遍，早就背了下来。”傅言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何警官，你觉得这封信是什么意思呢？”
“……”何军飞不言，脸色有些难看。
“我从这封信里读出了 3 个内容：第一、过去我骗了你，我很抱歉；第二、我是真的很爱你，从来没有忘记过你；第三、跟我一起去死吧。如果一个患有妄想症的人看到了这封信，她会做什么呢？这封信无疑是一只带血的手，推着我母亲走向了死亡。”
“……”何军飞依旧不语。
“我的母亲，她看过了这封信，接着穿上了自己最美的裙子，化好了妆，在从衣柜里取出了最爱的丝巾。她将丝巾接在一起，套在客厅的吊扇上，踩着茶几将脑袋伸进了丝巾套环中，一蹬腿，从茶几上跳下，窒息而亡。法医说，我的母亲几乎没有挣扎，而且她的脸上是带着笑意的。为什么会这样？因为她真的当真了，一个无时无刻都精神恍惚的女人，一直在死亡的边界旁徘徊，她终于等来了深爱之人的呼唤，她以为她能在黄泉路上再次见到自己最爱的男人。即使对方骗过她，但她依旧还会那么蠢，选择了无条件地原谅，还奔向了死亡的怀抱。”傅言如是说着，好像他曾亲眼目睹了这一幕似的。
“那封信，现在在哪？”何军飞问。
“在我住的地方。”
“你是觉得郭渚诱导了冯丽芸自杀，所以才想要报复的！”
“一年前，我看过了那封信，我好伤心，我好痛苦，因为这封信，毁掉了我的所有！18 岁那年，如果没有这封信的出现，母亲就不会死，我就能跟母亲一起生活，说不定我们能相互治愈对方，让彼此看到希望。但是，但是……郭渚！他毁了这一切！他从来没有停止过，他彻彻底底地摧毁了我的人生！他的出生，让母亲走上悲剧的道路，他的谎言，害死了我的第一个朋友，他写的那封信，破碎了我的梦想！请问，我要怎样才能原谅他？”
何军飞感受到了傅言的悲痛，有些于心不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后，问道，“所以你重新开始跟踪郭渚？”
“我知道他母亲的住处，只要守在那里，总会见到郭渚的。后来我摸清了郭渚的基本生活，就开始计划着要怎么才能让他的人生彻底陷入黑暗。我得知郭渚的女朋友，陆恬是一个拜金女，只要给钱什么都愿意做。于是，我就刻意接近她，为她拼命地花钱，几乎花光了我这些年的积蓄，终于等来了机会。”
“你就没有想过要杀掉郭渚，为冯丽芸报仇吗？”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杀他，就像母亲说的那样，人死了就感受不到惩罚所带来的折磨。只有郭渚活着，他才会明白我想要他感受的痛苦。”
何军飞倒吸一口凉气，神情更加严肃，“说说你设计绑架郭渚整个过程吧！”
……
郭渚偷偷地将心里憋着的一股气舒缓出来，然后低着头，对身旁的刘媚说，“时候不早了，我妈还在等我，我先回去了。”
就在郭渚转身要走的时候，刘媚叫住了他。
“等等，郭渚！”刘媚说，“那封信……你真的是为了教唆冯丽芸自杀而写的吗？”
郭渚愣了愣，没有立刻回话，而是等了半分钟，才回头对刘媚回答道，“那是我父亲临死前让我写的。”
刘媚有些意外郭渚会这样回答，但她并无法从郭渚毫无波澜的表情里读出他是否说谎。便只能尴尬地对着郭渚点了点头。
郭渚得到了刘媚的示意，很快地离开了审讯区。他一面走一面极力地想要掩藏自己的心虚，装在裤袋里的手指交织成了一团。当年，郭渚写下那封信的时候确实是希望收信的人在看过信件之后能够赴死，可他当时只认为这是在碰运气，谁又会因为一封信的三言两语就选择去自杀呢？郭渚并没料到信的作用会如此之大。
刘媚重新将注意力放到何军飞跟傅言身上，心思却依旧还在郭渚那里。30 年前的诈骗案，即使马斌跟叶佳都已经承认了，但无受害人报案，而且追诉期已经过去，根本无法立案，更别说主张正义了；而冯丽芸的死又是自杀，单凭一封说不清的信件也无法给郭渚定下教唆自杀的罪名，最后也是无果。但是呢，郭渚跟郭德铭的所有作为都被“兔子”曝光于公众之下，即使法律无法审判，但社会却执行着刑罚。只是社会上的刑罚真的公正吗？对于那些犯了错的人是否又公平呢？
何军飞对傅言的审讯终于结束了，他回想了一下自己跟傅言的交谈，似乎已经没有什么遗漏的问题，正准备起身离开的时候，傅言对他开口。
“何警官，在这个案件当中，真的只有我一个坏人吗？郭渚他就只是一个受害者吗？”
“……”何军飞站在桌子旁，盯着傅言，许久才回答道，“我不是一个审判者，不无法判定究竟谁是罪人。”
傅言眨了眨眼，他换了一种轻松的语气，又对何军飞问道，“何警官，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去？”
何军飞惊讶地瞪着傅言，有些哭笑不得地说道，“绑架是刑事犯罪！你还想着回去？”
“何警官，我还以为你们已经查清楚了呢。”
“你在说什么？”
“你们不知道吗？我有病，癌症，胃癌晚期，大概是遗传吧，跟我父亲，郭德铭一样的病。活不过三个月了。我会铤而走险去绑架郭渚，这也是原因之一。很可笑吧，上天从来就没有眷顾过我。”
何军飞有些错愕地看着傅言，而对方则露出了一个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