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梦师：浮生若梦》作者：黄河清
简介
繁华都市旁寂寥的老城里，有间古旧得说不出年份的茶馆。茶馆里有张蛇鳞木的大床，有四根永恒燃烧不息的红烛，有只成了精的黑猫，还有我，也许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解梦师。
只要红烛燃起时，解梦师在梦主身边睡去，就能进入到梦主的梦境之中。寻常的梦里，人只能“视”能“听”，却无法有“触”“嗅”“味”。这样的梦里，解梦师做个寻常看客便好。而一旦梦里有了“触”、“嗅“，甚至有了“味”，这梦便是被一种叫“魇”的恶魔所操控，解梦师不仅会痛，会伤，更可能会死。如果放任不管，那这恶魔终有一日会从噩梦里爬出，带来无尽的灾祸。
这些都是师父告诉我的，可前两天师父不见了，我开始发现这个世界、这些梦境并不简单……
序之章 长梦无端思华年
起风了。
大漠特有狂暴的风掀起数不清的砂石，砸在人脸上生疼，我不由得生硬地拉起金属面罩，但却无济于事。纯钢的甲胄不停地被风沙敲打得铛铛作响，让人不管说什么都得用力嘶吼。太阳都仿佛惧怕这过于极端的自然环境，悄悄地隐在云里，让整个世界犯着不详的红色。
我不喜欢这个世界，也不喜欢这个梦，不过这由不得我。在这里我只是一只游魂，一只只能看着日出日落的游魂——不对，曾经是，现在不是了。
“报将军，我们就要到达楼兰古城了！”面前单膝跪下一个如我般满身戎装的军士，拄着长矛，低着头，在风沙中用尽全力把上身挺得笔直。这是大将军的教诲，无论何时人都要挺直腰杆，只要自己不垮，便没有什么能把你压垮。我叫不出他的名字，可能便没有名字吧。这样的军士在身后的大队里还有万万千千，每一个都差不多，都是那么刚毅、坚挺，可也每一个都那么不起眼。这样的天地里，这样的人，即便死，也就死了，不会有人记得，也不会有人祭奠，甚至旁人的眼泪都不会有几颗，更不会有什么亲人恸哭的长音、香烛不熄的灵堂。
“起来，”被唤作将军的不是我，而是我身边那个一身金甲、满面胡子拉碴长得有些凶恶的大叔。大叔扶起这名军士，用尽全力迎着狂风向身后的大队吼道，“弟兄们加把劲！等到了古城取回圣物！那里的酒店掌柜是我的旧相识！到时候手抓羊肉加青岛啤酒，管够！”
“噗……”我看着将军身上明显战国制式的重铠，听着这分不清年代的承诺，差点在金属面罩后笑出了声，却终归不得让别人看见，毕竟这里我还是得护着将军的尊严。
“谢将军！”好在没人察觉我的失态，在我身后万千军士发出震天的回应，原本已被北风吹得七零八落的士气回了些暖，只是与大漠相比还是太过渺小，瞬间便散逸在狂风中。黄沙上的空气被高温烤得翻腾，眼前不到几十米的景物都显得不真实，倒也确是寻常时候别的地方见不到的奇景。这条古楼兰栈道前前后后已不知走过多少人，又死了多少人。说不清什么朝代的盔甲被随意丢弃在路边，有的掩着白骨，有的纠缠着碎衣，断了的刀枪插了一地。
这样的东西若是拾回去，尽数是可以卖高价的古董，可却没有一个人动心，每个人都只想着尽可能减轻一些辎重，好能活着离开这个号称绝地的地方。死亡的图景弥漫在每个人的意识里。每个人都憧憬过死亡，特别是这些半辈子都在刀头舔血的汉子，可当死神真像个看不见的恋人般轻轻抱着你时，每个人依旧会不寒而栗。于是小小声地，有人唱起了不知是什么地方的古调。调子原就是大家都熟悉的，起了个头便有许多人能自然地和着，细细听来，悠远而悲伤，该是纪念逝去亡魂的调子，整个场面越发沉重得令人窒息。可队伍还是依旧向前走着，并不迟疑，也不懈怠，每个人都仿佛被命运所驱策，可以粉身碎骨，却绝不能回头。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见此情景，将军仿佛突然有感，停下脚步，扬起头，摘去金属面罩任由狂风将自己的脸吹打出道道血痕，诗却不知为何只吟出半句，人便僵在那里。
“不破楼兰终不还，将军。”我一见，赶忙将身子低下，在将军耳旁小声说道。
“啊对，”将军仿佛突然醒悟，深吸一口气，对着已有些扭曲的黄天吼道，“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声音宛若巨龙长吟，在无尽的黄沙间回响，仿佛每一粒沙都被这气势所震慑，刮在脸上不那么疼了，风也小了下来。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这只长长的队伍仿佛也受到了感召，自觉地开始一同咏唱这有魔力的诗句，人与自然的角力竟仿佛开始情势倒转，人的脚步越发地坚定，目光越发没有疑虑，而这极地的力量仿佛被什么东西迅速消磨了一般，少顷便彻底不见。
不过盏茶的功夫，方才还如地狱般的地方，这会儿竟出现了足可用“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来形容的好天气。太阳在云端露出了微笑，军士们的表情也轻松了起来，不再有那视死如归的悲壮，多了些闲庭信步赏春归的闲散。
“客卿，你看本将这诗如何？”将军笑着问我，此刻他已彻底摘了金属头盔，把整张脸都露在外面，约莫四五十岁的年纪，浓眉大眼，两鬓已斑白，许是久年征伐，岁月在他脸上留下横七竖八的纵横沟壑，却也写满了坚毅和杀气，使得连此刻有些得意的微笑都显出些许狰狞。
“好诗，将军，好诗！即便李白复生，杜甫转世，也是万万比不上的。”对这样的主子，我自是瞬间换上一副狗腿子的嘴脸，不论时空地夸道。
将军嘴角微微上扬，看着远方已渐渐显出轮廓的古城，长长出了一口气，似是要把这多日行军的苦闷都尽数吐净。
“该来了呀……”我心里默默盘算道，眼睛四处张望着，黄历上说今天是个好日子，五行相和，飞龙在天，主大事能成。
“将军！将军！不好啦将军！”原本整齐划一的队伍后面突然大乱，有人大喊，有人哭泣，太阳依旧挂在天上，可莫名地已无法让人感到一丝暖意。“终于来了。”我暗骂一声，舔舔了嘴唇往后望去。
只见大漠的沙地里不知何时开了一个大洞，横竖数十丈，洞口浓烟滚滚，一只巨大的怪兽正从洞里咆哮着爬出。虽只爬出一半，可这怪兽长得如远古巨龙般硕大的头颅却已清晰可见，满是倒钩利齿的血盆大嘴吞吐尽是浓浓的紫烟，离的近的军士躲闪不及粘上一点就立时血肉成灰。这怪物还另有着两把砍刀般的前爪正拼命地在沙里抓挠，每一次挥击都会带走好几十位军士的性命。
“救命啊……不要杀我啊……妈妈……”在这等远非人力所能抗衡的怪物前，军士们早已放弃抵抗，四下逃窜，惨叫声连天不断。偶有几个寻常时便喜发狠逞凶的，还挣扎着向怪物砍上一刀、射去几箭，可这点微不足道的抵抗在这怪物看来实在都有如儿戏。这怪物却也有嚣张的资本，它一身鳞甲坚逾钢铁，正面射中的雕翎箭甚至连一道划痕都留不下。
“将军，将军，快组织军士们降魔。”我大喊着转头去找本该压住阵脚的将军，却发现没几时前还威风八面的将军此刻正跑得丢盔弃甲，狼狈不堪。
“哎，”我讪笑着叹了口气，后腰发力，猛地向后飘出数丈一把抓住大将军的肩膀，说道，“将军莫怕，这等蠢兽我们定可拿下！”
“客卿，莫要说笑啊，这定是此处守护恶龙，我们死定啦。”大将军被我抓住，挣了两挣发现没能挣脱，恶龙又已将近，吓得面无人色。
“将军莫非忘了，你我出征之前，吾皇曾赐有尚方宝剑一把，可斩尽世间一切妖邪。将军若祭出此剑，定可逢凶化吉，遇难成祥。”我认真地说。
“还有这玩意儿？”大将军问，眼里闪烁着犹疑。
“有。”我答道。
“你真的确定有？”大将军又问，似是开始有些若有所思。
“真的有！”我认真地答道。
“真有这种事？难道本帅忘了？”大将军不再那么惊惶，一脸迷茫地望着我。
“确确实实，将军可还记得出征那天，紫禁城演武场上，阳光正好，却不知因何来了场妖风，把将军的帅旗吹断。国师因以不详，本想择日再出征，吾皇却说：‘将军此去无妨，朕赐你尚方宝剑，助你斩尽妖邪！’而后便赐了你神剑一把，将军可有印象了？”
“客卿你这么一说，本将军好像确实，有点印象。”大将军此刻已不再想着逃，挠了挠头，眼神终于定定地看着我。
“将军定是贵人多忘事不记得了，你看，这剑不就挂在将军背后么？”我伸手一指。大将军下意识地从背后一摸，果真抽出一柄长剑，剑柄金龙盘绕，剑鞘上雕满符语天书。天书寻常人自不识得，只隐隐可见“天方御赐，妖邪退散”八个金字散发出浩然正气，在大漠特有的烈日加持下更是熠熠生辉，令人不可直视。
“啊！对了！确有此剑！”看着剑，大将军的脸仿佛陡然焕发出新的神彩，整个人也抖擞了起来。
“没错，确有此剑。”我恭敬地跪下，“请将军持此剑，斩妖诛邪！”
“哈哈哈哈哈，此剑在手，何惧妖物！”大将军用力挥起长剑，振臂大呼，“儿郎们，给本将军集结阵势！”随着大将军满是自信的大吼，之前涣散的军队也仿佛找到了力量，不再没头苍蝇似地乱跑，按着乾、震、坎、艮、坤、巽、离、兑的方位集结，做着围捕的准备。
我则默默退到一边，看着这我早已料到结局的故事，眼里尽是萧索。
“呔！诸神助我！”大将军持着剑，人仿佛被灌注了无穷的力量，体型也开始迅速变大，短短几个呼吸间就变得威武犹如披甲的天神，与巨龙之间看似不可逾越的体型差距被瞬间抹平。
“吼！”巨龙也不甘示弱，喷出一口浓墨般的邪火，直扑大将军。
“雕虫小技！”大将军右手持剑，左手捏诀，周身顿时无上圣火环绕，转眼便将那邪火炼化干净。
“吼！！！”眼见苦心修来的魔火无用，巨龙狂性大发，张着血喷大口对着大将军扑来，露出已沾满鲜血的獠牙。
“杀！！！”随着大将军的一声断喝，同样变得无比巨大的宝剑迎着巨龙的来势立斩而下。巨龙看似坚硬的外壳几乎没有起到任何防御作用，被宝剑像劈豆腐一样劈开，巨大的头颅随之咕噜噜地滚下，满是恶臭的黑血洒满了几乎整个大漠。原本看似灭顶的灾祸就这么瞬间消泯于一剑之中。
“大将军……”我背过头，终究没能说出剑下留龙那句话。这个梦，我终究救不了，不过，也终归不需再来了吧。
“大将军威武！”重新捡到一条性命的军士们开始忘情地欢呼，而大将军依旧持着剑，保持着胜利者的姿态，一脚踩着妖物硕大的头颅，悠然地看着远方，嘴唇微动，似乎又要吟诗……
我仰起头，看着他那张已兴奋得扭曲了的脸，脸上却满是苦涩，一如我鼻端浓浓的咖啡香气。周围的时空开始扭曲，巨龙、将军、欢呼的军士，一切都在离我远去。我眼睛里莫名一花，恶龙巨大的身躯旁不知何时走出一个人，这人穿着与周边人明显不同的甲胄，手里抓着柄看不太真切的长刀，幽幽地对我笑。
我莫名流了一后背的冷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