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喧闹的人群竟一下子静了。有什么事情要发生,我内心有预感,甚至都忘了疑惑她为什么知道我姓什么……
“哎呀,小李长得这么其貌不扬,怎么表妹长得这么俊啊!”
“李家妹妹,婚配了吗?有男朋友吗?”
“李家妹妹,到这多久啦?一切还适应吗?”
“想在这里这找工作吗?”
我上一秒还在疑惑这诡异的宁静是为什么,下一秒筱簧就被大爷大妈包围了。各种各样的问题承载着对城市边缘寂寥生活的无限抗争,一股脑地淹没了她。
人会有一千一万种对生活的憧憬与疑问,比如我为何会活着,为何会死去,又为何会来到这个世界上。而这一千一万种问题,都可以用同一个答案来回答——为了体验未曾体验的事物,为了见到、吃到、听到、闻到那些不曾见过、吃过、听过、闻过的东西。当一个人停止对“新”的追求,他便也就如死了一般,
师父曾经称我们住的这个小区为坟冢,想必也有他的考量。这里实在已没有什么太值得追求的东西,安逸的生活、平静相知的四邻、寂寥的小茶馆、不咸不淡的生活。对于不远处大城市迅速的变化,大家早已惧怕多于向往,就像看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看看就好,还挺热闹的,但又何必融入其中呢?
这是大部分人的想法,有的单纯是被古井般的生活滤去了所有雄心壮志,有的则是太过伤痕累累,没有勇气再去看这个世界一次。他们存在,所以他们便不存在,这是教材里的一句话,我觉得形容他们正合适。
这个扎眼的女人走进这里的第一天,便也意味着她不是落入海水的一粒沙子,而是砸破水缸的那枚大石。看着她被围绕着问这问那,我突然有些嫉妒,不知是对那些眼里突然燃起激情的大爷大妈,还是对一脸堆笑游刃有余地应对着他们的筱簧,抑或对所有人——这只是一个陡然被置于圈外的人看着人群焦点在眼热。
就像我走过的那无数个梦境,像一个幽灵在一旁观看,甚至还不能是呜咽的风,不是飞扬的土。我要等好久好久,好久好久之后才能去成为那个梦的中心,甚至说不上是中心,只是个勉力可以有些影响的人。更何况那些梦大都孤寂而悲伤,再多的金戈铁马也掩盖不住梦主内心无边的惶恐,而我只是那如山如海般负面情绪里一个无助的载体。
“里面请,里面请,大家,哎,你在那站着干什么呢,快来招呼客人。”女人招呼我。
我惊讶地发现自己走神了已这么久,以至于门口空了,只剩我一人。
“这就来。”我应道。
茶馆比平时热闹很多,很多很多。那寂寞如雪的老茶馆情调全然不见,倒是像极了不远处我许久才会去一次的大农贸市场。我才发现筱簧竟是个这么爱说话的人,东插一句,西逗两嘴,哄得这帮老主顾没有一个不喜欢她的。茶水小点自是也比寻常多卖出了许多,人话说得多了自是容易犯渴,忙得我手都闲不下来。饭卡和我一样并不喜欢热闹,熙熙攘攘的人群一进来,她就灵巧地从女人怀里滑了出来,不知躲到哪里睡回笼觉去了。时间便在这样的喧嚣中流逝,可我却并不怎么觉得开心。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这是我讨厌欢闹的理由,再觥筹交错的喧闹场景也终归逃不过杯盘狼藉的冷淡收场,既然如斯,开场又何必?
时近中午,大爷大妈便自行散去,他们毕竟也还有自己的生活,可以来茶馆吃个早饭,可茶馆终究也就是个茶馆。我洗着接近寻常两倍的杯盘,看着水流把一切污秽都带走。如果人的罪恶与欲望也能这样走便最好了吧,我老这样想,这样我就不必这么累地去解每个人的梦了。不过那样我又能干嘛呢?这是我的悖论。我讨厌洗碗,所以每次洗的时候我就让自己的思维沉浸在这样无边的死循环里,以便时间能过得快些。
“嘿,拿来。”一个声音打断了我的沉思,哦对了,那个女人还在。
“什么?”我应道,并不记得自己欠了她什么东西。
“分红啊,我帮你卖了那么多茶水,总得给我点钱吧。”女人说得理直气壮。
“哦,那边的抽屉,自己拿吧。”我一指高台后的抽屉,茫然应道。
“我都拿走了?”女人声音上挑问道。
“也……行……”我愣了愣,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该给她多少,师父从来也没有和我分过钱,赚来的一起花便是——师父,我,饭卡一起花。师父走了以后,就是我和饭卡一起花,“给我的饭卡留点猫粮钱就是了。“
女人抓起一把钱,看看,突然“噗”的一声笑了起来,把钱扔回抽屉里,说:“你这人真有趣,好吧,我相信我妹妹跟你没关系,再见啦。”
“再见。”我回,心里有一丝淡淡的不舍,却又说不出什么挽留的话。
“不行,我还是得拿点东西走,不然太对不起我自己了。”女人似是突然想起什么,嘴角勾出一个好看的弧度,左手托着腮,修长的手指在摆放茶点的柜子上轻轻地划过,认真地做这个不管怎么选都会对自己有好处的选择。这样的时候任谁都该会是幸福的吧,我有些迷恋地看着她此刻的笑容,是简单而纯粹的欣喜。
“就要这个吧。”女人从柜里勾出一只精致的小瓷盏,却是我藏在最里面的提拉米苏,甚至还没想好什么时候吃,却被她翻了出来。
“那……”我突然有些不舍,说不出是对女人还是对那未曾入口却一直向往的甜品。
“拜拜~”抽屉被重重地合上,我的话终究没有说出口,女人就已经出了店门。虽是冬日,正午的太阳依旧很强,蓦然走出的人便仿佛沐浴在圣光里,平白多了几分不可亵渎的气息。
“小……小心。”我喃喃念道,却终究没有大声说出口,她的梦实在太过危险,只怕她内心里藏着的秘密一点也不比那些要我拯救的罪人多。
不过,那不是我该管的。师父说过我们只救那些该救的人,那便只救那些该救的人吧,人总有些时候该自己承受自己的罪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