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莫名地来又莫名地走已过去好些天了，我说不上是想她还是不想她，只是偶尔会记起她那多变的样子。精灵本就该属于只莽莽的森林吧，只是偶尔走失来了这间路边的小馆。小馆就只是小馆，只是困住我的小馆，对别人而言又能是什么呢？
工作日的下午是店里最清闲的时候，大爷大妈午睡的时间总会很长，工作日里大家都忙着为自己灰暗的人生尽可能增加一丝光明，怎会有空来这么一家甚至拿着地图导航都不好找的茶馆。店里零零星星有几个客人，都是点一杯小茶就要坐一天的主，根本不需要招呼。我趴在桌上出神，饭卡依旧在睡，这些天她明显睡得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多，很累的样子。那晚发生了什么我问过她，可她没有回我，我也没好再问。
“服务员，结账。”
一个稳定的男中音把我拉回现实，唤我的是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声音出奇地平和，几乎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不像是在寻求和谁的交流，倒更像是一个人的喃喃自语。我甚至无法确定他是不是在叫我，只是常年经营这家小店的本能让我应道：“来了。”
中年男人坐在角落里，金丝边的眼镜，有点自来卷的头发，脸很干净，没有拉碴的胡子也没有痘疤，保养得很到位，却说不出有什么很吸引人的地方。脸上带着淡淡礼貌性的微笑，眼睛却有些无神，一身西装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一看就是高档货色，绝不是路边拖着人卖保险的。男人的眼前摆放着台电脑，上面画着各种我看不懂的折线和表格。
该是个分分钟上下几千万的主吧，我心想。
“先生您消费的是一壶顶级碧螺春，288 元。”我说道，这已是我们店最好的茶，可看着杯子却仿佛没动过的样子，莫不是不合口味？ 可别闹事才好。
“这里是 300，不用找了。”中年人从怀里拿出几张红色的钞票压在桌子上，还有一张黑色的卡，印着我不熟悉的外文，“这是 20 万美元上限的黑卡，不需要密码——一个梦多少钱？”中年人抬起头看着我，两只眼睛罕见地有了一丝情绪波动，似是害怕，是犹豫，又是深深的渴望。
“先生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我内心紧紧地揪了一下，这是 24 小时内的第二次，我意识到这个我熟悉的世界似乎正发生着我不熟悉的改变，但表面上依旧尽量保持着平静。
“哦对了，他们说还得给你这个。”中年人脸色已又恢复如常，从怀里摸出一张红纸。金箔纸面上龙飞凤舞地写着几个殷红的字，确是我熟悉的笔迹。
“梦里不知身是客，姻缘何必缭绕，总难全。”似诗非诗、似词非词的句子，确是书函的调调。我轻轻地闻了闻，熟悉的似有若无的香气，一如楼上常年点的香，看来这确是我的下一位客人。
“楼上请。”我恭敬地退到一旁，指了指上楼的台阶，“我一会儿到。”
“恩。”中年人低声回了一句，轻轻合上电脑，装好包，掸了掸西装，往楼上走去，步伐坚定，毫不迟疑。
“饭卡，饭卡，工作了饭卡！”我摇了摇饭卡。黑猫怨念地看了我一眼，不情不愿地从窝里起来，赖在我的手臂上，一副消极怠工的姿态。
“好啦好啦，等等给你买小鱼干好不好，你最喜欢吃的那种！”我习惯性地使出撒手锏。
“喵~”饭卡懒懒地回了我一声，算是勉为其难地答应。我店里转了圈把能结的账都结了，好在都是些好说话的主儿，没有什么费口舌的地方，我只说上面家具有些坏了需要我去修理，不能在一旁伺候着，大家便也不多问什么。
“您怎么称呼？“我边问边上楼，到二楼时中年人已经正襟危坐在对着床的椅子上，两手放在膝上，双眼平视前方，宛如一尊雕塑。
“姓孙，名羽晨，天华基金首席执行官，上期金融人物杂志上有我的专访，我们可以开始了么？”中年人声音依旧没有波动，盯着我。
“可、可以。”不知为什么，我对这男人生不起一丝好感，机械的语音，几乎没有生气的肢体，让我无法觉得自己在跟一个活人对话。还是筱簧好，我莫名地又想起那个如精灵般古灵精怪的妹子，就这么来了，也就这么离去，让人摸不到一丝痕迹，却又始终忘不掉。我甩了甩脑袋，把异样的思维甩离脑海，随手把二楼的小门合上，对中年人说道，“您请这里躺下。”
“好。”中年人语气明显停顿了一下，神情有些奇怪地看向我，问道，“需要，脱衣服么？”
“不用，不用。”我慌忙摆手，“您躺下放松就好，别的就交给我吧。”
“好。”中年人这次不再说什么，把装着电脑的包往旁边一放，双手平摊，简简单单地躺下。
我轻轻放下饭卡，让她自己找一个舒服的位置呆好，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根短短的银针，细细的银针上雕刻着行云流水般的铭文，我认得不全，大体是安神入梦之意。这小银针是挑烛火用的。寻常时床头的四肢烛火都只淡淡地燃着，香气闻着并不如何明显，也只有些安神的效果，等闲是入不得梦的。客人来时愿意等着入睡自是最好，可寻常人全都等不得，这时便需要用这银针稍微拨拨灯芯，把烛火挑得旺些。
具体要挑得多旺师父也并没有个具体数量，只说每只红烛用银针勾两下便好，我便每次都小心翼翼地只勾两下。
烛火烧得旺了起来，香气也浓了，饭卡闻着这香气精神似是好了些，小脑袋微微抬起些，我则寻了个干净些的地方坐下，坐等“劫”的到来。
景物迅速褪去，过山车般的呼啸感，每次都是一样，每次却又都有所不同。周围又再度变得黑暗，许许多多的小光点如繁星般在我面前闪耀，充满灵性的光辉。每个点都会是一个世界，一个不可触及的地方。饭卡不知何时已趴在我的身前，很有默契地抬起头，两只耳朵微微抖着，似是在感应虚空中某些我不知如何形容的东西。
静谧总是短暂，忽然饭卡小爪子轻轻往某处一点，那点光源便迅速放大，把我狠狠地甩进一个不知如何的世界里。如同每次面对未知，我惶恐，却又兴奋不已。
“这里是……学校？”
我环顾四周，喃喃自语道，空无一人的操场，种着整齐小花的园子，挂着“距离高考还有 100 天”巨字横幅的围墙，白瓷砖红屋顶的教学楼，每个人都该熟悉的地方。我的记忆里是没有学校的，师父便是我的全部，教我一切，也指引我一切，没有学费，也没有假期。可隐藏在我记忆里的某块小小的碎片上注定还是写着学校的信息的，以至于我多年前第一次走进相似的梦里时便认得出。
依旧是那个习惯，我用手轻轻拍了拍厚实的大地，泥土特有的厚实感让我的心也往下一沉，触是有的，还很完整。用力闻了闻一旁不知名的小花，好在，什么味道也没有。希望是因为嗅不完整，而不是因为这花本身便没味道，我侥幸地想。
“我该……干什么？”我依旧自言自语着，寻常梦里我总会自然而然地追寻梦主的意识，比如老人梦里的将军。可这里却怎么好像什么也没有。我低头看看自己，却并没有看见什么，只是我知道我的存在，对这个世界来说，我应是不存在的吧。这不难理解，毕竟我刚刚认识这个不苟言笑的中年人，谈不上有任何信任。就如同在每个陌生的梦里一样，我就是个哭笑死活都无人知晓的幽灵，只能用眼睛和耳朵去体会这每一个特殊的世界。
“噔噔噔噔噔”学校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我抬眼看去，一个中学生模样的人正快步跑进来，嘴里还叼着一片面包。一样有些自来卷的发型，一样干净白皙的脸，一样的金丝边眼镜，只是更年轻些，更有朝气些，我确定那就是我刚见过的那个中年人年轻的样子。空间与时间的枷锁在梦里本就很轻，我心念微动，便飘到了这个少年身后，仔仔细细地打量起他。
梦里的每个细节比现实中的更有意义，因为沉睡时的大脑就像一个吝啬的商人，想把每一分钱都花在不得不花的地方。蓝白相间应是校服的装束并不如何整洁，有些明显的油腻不曾洗去。鞋是典型的球鞋，双星回力，该是那个年代最流行的吧。他此刻已有些气喘吁吁，想必已跑了一段路程，面包叼了已很久却不曾咬下又依旧没掉……
很好笑。我歪着头，咬着嘴，想着他在我面前会死去多少次，可惜他什么也看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