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好笑。我歪着头,咬着嘴,想着他在我面前会死去多少次,可惜他什么也看不见。
“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今天考试今天考试今天考试,没复习没复习没复习,还迟到还迟到还迟到……”中学生孙羽晨此刻正过度焦虑着,狂乱的思维中反反复复就是那么几句话,汹涌地灌入我的脑海,仿佛咆哮不停的北风。神志的表达在梦境里并没有固定的形式,语言本就不能填补心与心之间的鸿沟,每个人的心思永远只有自己才懂,抑或是只有真的在你心里的人才懂。
就像现在的我。
比如他的教室在四楼,我便是知晓的。梦里有些东西是什么也不说就能明白,像该死的默契,像该死的心照不宣,解释不通,却又不得不知道,像有些人说不清哪里好,却又总忘不了。我的心莫名揪着疼了一下,想起了那个坐在树端的倩影,那男孩便就这么径直穿过了没有形体的我,走向我背后的楼梯。
即便梦里的空间扭曲,这楼梯也远比想象中长,而且昏暗,一步踏入其中,便好似走进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外面分明是阳光灿烂的大晴天,楼道里却只有异样昏黄的灯光,阶梯是致郁的浅灰色,挂着深灰色的不规则斑点,像洗不去的污渍,又像治不好的顽疾,让人觉得说不出地厌恶。栏杆的扶手是明媚的绿色,怪诞地反着光,仿佛刚刚上过油漆,可惜闻不出味道。男孩就这么一层又一层地爬,一手拉着栏杆用力,两腿配合竭尽全力地往上跳,转了不知多少个弯,过了不知多少个坎,两腿分明已经累得打颤,可就是不愿意休息一下。男孩头上老旧的灯忽明忽灭,在他脸上闪出苍老而阴郁的光影效果,宛若这短短的几步路,就已让他老了许多许多岁。
“一二三四……”我默默地数着男孩走过的楼层,那是个远远不止四层的数,我原以为路上会发生什么,可其实什么也没有发生。只有男孩单调的背影,和轻微的喘气声。我也只能这么一步步跟着,走着这仿佛天梯的无尽旅途。
“终于到了……”当我的默数停在二十七,楼梯终于转出了拐角,外面又是大太阳的晴空,诡异深邃的楼道仿佛是个幻觉。男孩整理着衣服,几口把面包吃掉,他的教室就在走廊的第一间,他打算从后门偷偷溜进去。
不会有什么关系的吧,他学习这么好,老师这么宠,不会有什么大不了的。今天的考试很重要,可也没事的,才迟到了没多久,只要提前答完题就可以了,没问题的,没问题的。
教室的后门沉重而坚硬,是厚厚的铁板,漆成有些古旧的乳白色,年代久远而有些坑坑洼洼,实在想不清一个教室为什么要配这么奇怪的大门,仿佛害怕人逃出去一样。男孩用力推门,门比想象中还是重一些,又不能发出太大的声音,便越发有些吃力。
“吱——”,门开了一道小缝,男孩探头往里看,还好还好,大家都在奋笔疾书,监考的老师正低头看着报纸,自己并没有惊动什么人。男孩腼腆地笑笑,自己的座位就在教室正后方的角落,试卷已经摆好,自己只要溜过去就可以——
“铃铃铃”催魂般的声音响起,吓得男孩愣在原地。
“时间到,同学们,交卷。”讲台上的老师抬头缓缓地站起,声音深沉有力,“孙羽晨,今天考试你不知道吗,怎么才来?”
“我……”男孩委屈地想要辩解,抬头却发现对上了两只没有瞳孔的眼睛,眼眶是污浊的深灰色,犹如深不见底的死水。
“不过既然来了,就考完再走。”老师的头歪出了一个违反生理构造的诡异角度,仿佛根本没有颈椎一般,嘴也咧开要笑,幅度却越来越大,很快便超过了人类正常有的极限,一直开到了耳根。
“呵呵呵……”老师的嘴彻底张开,发出扭曲难听的笑,露出两排肉食动物特有的尖牙,上面还挂着一道道血丝。
“是啊,来了就考完再走。”犹如呼应老师一般,所有同学也一起转过了头。一样的脸,一样的装束,一样没有瞳孔的眼睛,一样咧到耳朵长满肉食动物特有尖牙的大嘴。
“呵呵哈哈哈哈……”这个教室都歇斯底里地笑了起来,宛如发生了什么滑稽得丧心病狂的事,哄笑荡漾在每一个角落。
“碰!”男孩费了好大劲才打开的大门狠狠地关上,竟把我排斥在外,看不清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啊!!!“男孩声嘶力竭的惨叫传来,我用尽全力,却怎么也跨不过那道门。惨叫持续了颇有一段时间,无论我飘到哪里却也避不开,如同我的影子一般。梦里的人不会累也不会真的死,所以那惨叫便一直以超高的频率刺痛着我的每一根神经,让我和男孩一起接受着魔火的淬炼。
原本大晴的天空也开始泛出莫名的阴沉,云也变得厚重,我甚至怀疑这天是不是也会张开那血盆大口,要将这个扭曲的世界吞噬。我一个人躲在角落里捂着耳朵不知瑟瑟发抖了多久,暗自掐着时间想知道这该死的梦什么时候才能终结。
人的精神极限是可以成长的,这是神给人最好的祝福也是最恶毒的诅咒。人的梦所能承载的东西和它曾经承载过多少东西息息相关。你第一次梦见恶鬼,可能刚刚见到那恐惧化身的形体你会被吓得惊醒。因为那已经是你精神的极限。可随着经历的多了,这极限也会逐步提升。
如果已经梦到过好几次,你的精神极限可能就足以支持到你能用肌肤感受到那来自冥界的触摸,甚至眼睁睁看着那长长的獠牙刺透你鲜嫩的皮肤。如果这梦已做了多年,那么你的精神便可能足以支撑恶鬼将你撕扯好几回而梦境并不崩溃。这样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噩梦是令人绝望的,由于梦的时间概念与现实并没有确切的换算,你便很可能在梦里被折磨至——永恒。
我强迫自己抵御着男孩惨叫带来的疯狂与绝望,压着逃出这个梦的想法,以自己的心跳为点计算着时间。这是解梦师唯一知晓梦里时间的方式,也只有这样才能估算这个魇已纠缠了梦主多久。
“砰”
“砰”
“砰”
每一下心跳都好慢,每一下都仿佛没有尽头,我感觉自己几乎下一秒就要忍不住逃出这个崩溃的世界。我终归还是忍住了,在我心跳了四百零六下的时候,这个心灵承受的负面情绪终于超过了主巢的承受上限,周围的景色开始飞退,男孩的惨叫声渐渐变淡,时空开始倒转,世界开始褪色——“劫”终于来了。
上一秒我刚感受到时空的呼啸,下一秒钟我已又回到了茶馆二楼坚实的地板上。熟悉的熏香,摇曳的红烛,慵懒的黑猫,时间似乎没有走动,可我却仿佛又老了一岁。我讨厌这样的梦,从心里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