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咖啡，咖啡。”我踉跄地下楼，那里有我早就备好的咖啡，时时热着。
苦涩，炙热，醇厚，我说不清是厌恶还是喜欢的味道从味蕾翻涌而现，让我好歹相信自己依旧活着。这咖啡承载的东西实在太多，每一次回味都会激起那无穷多关于噩梦的回想，就算这咖啡再美好，我也快乐不起来。师父说的对，果真是不能用喜欢的东西做评判虚幻与现实的标杆，这个本就以相互憎恶为基础的世界，值得爱的东西那么少，如何能再毁了一件。提拉米苏这种美好的东西，虽不知什么时候，还是留给下次那女人来的时候吃吧，虽不知什么时候，但，一定。
“嘿你干嘛呢，失魂落魄的样子，偷腥被人抓啦？”熟悉的声音，开着没心没肺的玩笑，我抬头，才发现寻常寂寥的茶馆柜台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大波浪的头发，大红色的美瞳，玩世不恭的表情，竟是那个走了没多时的叫筱簧的女人。女人此时穿着大红色的外套，搭着纯黑的内衬，让原本就好大的眼睛越发神采四射，晃得我脚下一滑，差点跌坐在地上。
“你也真是的，店就这么丢着不管，不想要钱啦？”女人一边随意地收拾着杂物，一边招呼着周围的客人。我这才发现店里的客人竟比我走时多了好多，满满当当的，有几个正以怪诞的目光看向我，仿佛我才是那个多出来的人。
“现在几点了？”我问。
“晚上七点，你干嘛去了？怎么时间都不记得。”女人问，一副嫌弃的表情，“神色这么差，不会真的做什么不法勾当去了吧？”
“……说了你也不知道。”我停顿了一下，确实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只能想了个尽可能贴近事实的理由随口说，“只是睡了一觉，做了个噩梦。”
“哎哟哟，”女人的双眼细微地闪了一下，似是不知藏在何处的精灵眨了下眼睛，却又瞬间消失不见，“看你胆小的。”
“砰。”二楼房门响，我抬头，是那个叫孙羽晨的中年男人。中年男人脸色虽依旧如常，可依旧透出不健康的惨白，那样的梦境对谁的精神状态都是超大的负荷，即便他极力控制着自己的脚步，可我已看得出他只怕连自己下楼都办不到。
“爷，您慢点。”我几步抢上楼，一把扶住他。男人转头看向我，眼里少有地露出感激的神色。
“这位是？”女人神色古怪地看向我们，眼睛一转，似是强忍住了不知哪里来的笑意。
“这是……”我其实压根没有准备好面对这样的问题，不由得有些语塞。
“我是天华基金的 CEO，想给这家茶馆投资。”男人恢复了初见时的淡定，语气没有一丝波动，一板一眼地说道。
“天华基金？你们不是专做高科技军工产业的吗？怎么会对这种小茶馆感兴趣？”女人一挺胸，毫不示弱地问道。
“转型。”男人却并没有看她，只冷冷抛下两个字后便对我说，“老板，我的事您看？。”
“您学校的事……”我特地在学校两个字上着重顿了顿，我看见孙羽晨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安，“我们下次再说。”
“嗯，”男人犹豫了一下，眼里闪过好几种复杂的神情，答道，“好。”
“我姓李，我该怎么联系您？“我问道。
“李先生，这是我的名片。”男人说完重重地握了一下我的手，在桌上留下名片，转头便走入了悠长的夜。
“我说，你回来干嘛？”送走了人，我走回柜台，压低声音问。
“我可是你远房表妹啊，这大城市里这么空我没有落脚的地方可不就来找你了？”女人说得理直气壮。
“我……”我突然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茶馆里还是许多街坊邻居在的，可他们已先入为主地认准了这女人是我亲戚的身份，这会儿把这女人往外赶是使不得的，况且我也狠不下心。思绪虽记挂着这屋里许多理应只有解梦师才应该知道的秘密，可却不知为什么，我突然觉得那些其实都没那么重要。
“放心我也不白住，你看这么多客人，至少一大半是我搞来的哟，放心吧，肯定能把我的饭钱给赚出来。”女人见我并没有铁了心赶她的意思，便说道。
“这么多人，都是你搞来的？”我惊讶道。
“小意思，我可比你想象中能干哟。”女人莞尔一笑，说道，“快帮忙招呼客人把，那边的客人该是要买单了。”
“噢。”我应道，抓起记账的小本子走过去，脸上挂着不知是无可奈何还是终得侥幸的微笑，几分激动，几分茫然，算是默认了这临时的合作关系。师父说过，若命运来临，该当展开双翼迎接，我想如果未来不管有任何变数，我都会记得这时刻无以名状的心情吧。
筱簧真的比我想象中要厉害很多，这一个晚上的客人几乎是原来一周的量。打烊时送走最后一个客人，看着杯盘狼藉的店，我惊讶地发现自己竟不再感觉悲伤，即便是这么大的一个宴席散场，可留下的终归不再是我一个人。我扫着散落地上的杂物，女人在水槽里洗着杯盘，没人说话，没有什么可说，我不知道问什么，也没什么好说，我总怕自己万一问了个什么愚蠢的问题就会惊走这只迷路的精灵。我想她可能就像是师父吧，但和师父在时又不一样，我很难得地感觉自己——不那么寂寞。
“嘿，晚上我睡哪？”女人的声音突然响起。
“等等带你去，睡我师父的房间吧。”我回道。
“你师父呢？”女人问。
“走了。”我答。
“去哪了？”女人又问。
“不知道。”我答。
“哦。”依旧是沉寂，我继续扫我的地，她洗她的盘子，时间仿佛在这个瞬间停滞，饭卡挑了个高处舒服地趴下，如帝王般俯视着身下的两个凡人。
师父的房间一直收拾得很干净，我始终相信他某一天是会突然出现的，店里也其实并没有那么忙，我虽懒，却也就每天顺手也都扫扫，装作还有人的样子。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铺着深蓝的纯色褥子，枕头稍有些高，床边摆着挺大的一张床头柜，可其实里面什么也没有。地是坚实的木头，窗帘厚重而没有花纹，这屋和整间店的配色都一样，阴暗，厚实。
“不好意思，有些简陋。”我说，至少有一半不是因为客气，这屋子确实太简朴了些。
“没事，挺好。”女人语气轻快，毫不在意地往床上一坐，大红色的外套随手一甩，鲜艳的红色让整个房间都仿佛有了点生气。
“你，早些休息。”我迟疑了几秒，发现自己确是找不出什么可交流的话，只得说道。
“好。”女人也不迟疑，红色的大眼睛忽闪地看着我，却也没有别的动作。
我识趣地退下，带上门，回到自己的屋子。我的屋子和师父的一样，只是少了那张床头柜，没什么原因，只是方便区别。解梦师的夜总是长而百无聊赖的，没有梦，没有期望，也没有失望，只有让无聊变得纯粹的练气养神篇。我闭上眼，两颗据说象征气的小金球在眉宇间缓缓升起，旋转，旋转……
“嘿，铲屎的，你不会喜欢上那姑娘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