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衍古占今篇，第四章 ，你可得看仔细了。”饭卡郑重地说道。
“好的。”我应道。
“我需要养精蓄锐几天，你好自为之吧。”饭卡的声音就此消失，不知去了哪里。
漫长的夜终归很长，饭卡的几句话只是个小小的插曲。长夜后的第二天也许会有很多事情，好事，坏事，不好不坏的事，可夜永远不会因为你的殷切或悲伤长短一秒，如此看来梦还是仁慈的，至少假人以永恒的假象。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却不知要想些什么。
这样下去，也许我会睡着吧……我这样想，可惊讶地发现天花板的颜色竟在慢慢地褪去，黑暗如巨兽般张开大嘴，吞噬一切，漫天繁星从四面八方升起，挥洒灵动的光辉，时空错位带来的呼啸感将我狠狠地压在床上动弹不得。
“劫”？我愣了一下，谁的梦？黑猫并没有出现在我的身边，也就意味着我没有选择梦的权利，只能听任时空的旋律将我带向不知名的远方。
熟悉的森林，熟悉的草地，风中依旧没有泥土的气息，阳光斑驳。我认得这个地方，尽管只是匆匆一瞥，却依旧让人如此的难以忘怀。我记得那温暖得仿佛让人转瞬就睡去的安逸，也记得火舞流星坠落的末日图景。我稍微有些犹豫，我大可以安然地退出这个梦，就像上次那样。
可我又不想，那女人就像个巨大的谜，我不想放过任何一个能多了解她的机会，哪怕只是一点点的机会。大脑每个瞬间都在做无其数个梦，没有饭卡引路的情况下走进同一个梦的机会少之又少，即便为了这，我也愿多留一会儿。
低头看看自己，和上次一般，是有实体的，想这女人还是信任我的。心情有点好，但又还是不安，好是因为确定了我在女人心中的地位，不安是记起了上次这梦里的变故。
“那个女孩儿，在哪来着？”我碎碎念着，眼神本能地在树间扫视，梦里的空间对我没有太多的束缚，我心念微动便飘了起来，凭着记忆在巨大的树木间逡巡。梦里都是些好大的树，长着健康的枝丫，茂密而清翠，如果有味道该会是我最喜爱的雨后青草香吧我猜，不禁有些开心，其实这样的梦，做一辈子也挺好。
只是可惜梦里真的太安静，只有风呼啸吹过叶片的铃音，却少了所有活物的动静，终归有写让人觉得瘆得慌。
Who killed Cock Robin?
I, said the Sparrow,
With my bow and arrow,
I killed Cock Robin.
Who saw him die?
I, said the Fly.
With my little eye,
I saw him die.
Who caught his blood?
I, said the Fish,
With my little dish,
I caught his blood.
幽幽的歌谣从远方飘摇地传来，说着的却是些令人不寒而栗的故事，我加速飘了过去，无暇再欣赏这座巨大而寂寥的森林。
依旧是那个端坐在树枝上的女孩儿，满不在乎地看着天，两条长腿悠闲地打着晃，一身雪白的衣服堪堪遮掩住姣好的身材，似有若无的感觉按理说该让人血脉贲张，可女孩儿冷冷的眼神却又让人直坠冰点。
她与筱簧分明是同一个人，一样标致的瓜子脸，一样精巧的五官，一样烫成大波浪的长发，不同的只是她的眼瞳是最原始的黑色，明亮得如墨色的星辰。只是却终归还是有些不同的，我不知为何想称她为女孩，许是她没了筱簧那特有的成熟韵味？许是她的穿着让人始终觉得她只应该是个孩子？我也说不清楚。
“很好听的歌，谁教你的？”我缓缓地降在她身边，尽量平静地问道。
女孩儿转过头，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冷冷的表情似乎有些松动，不过依旧迷茫的神色告诉我，她不记得我。我确是自作多情了，即便筱簧记得我，她又如何能记得，她只是梦主一缕不知何起何终的意识，能见两面已是有缘，如何能再奢求？
“这歌，这歌，我生来就会呀。”女孩摆出一个微笑，眼睛却不再看我，继续看着天，气息冷得依旧像一块寒冰，没有丝毫暖意。
“你在这儿做什么呢？”我和她并肩坐下，一起看着天，天是蔚蓝的，透过层层的枝叶可以感到太阳在脸上暖暖地照耀。这对解梦师却不是什么好兆头，只能说明这梦里触也几乎是完整的。这样的梦里，我不仅会悲伤，会难过，更会痛。老人的梦里有几次我退得不够及时，被恶龙的利爪穿心而过，那寻常人只承受一次便可被赐予解脱的疼痛并没有在我身上留下任何伤痕，除了醒来时满背的冷汗。
“我在，种树啊。”女孩儿语气轻快，两条长腿依旧有节奏地晃着，似说这一件再平凡不过的事情。
“什么？”我问道，“你莫不是要告诉我，这一大片森林都是你种的？”
“是啊，你怎么知道。”女孩儿转过头，“哎，我是不是哪里见过你？”
“你见过我？”我一愣，人对梦的记忆尚难以周全，梦里的一丝意识又如何能有记忆呢？
“没有。”女孩儿用手挠挠头，有了些惹人怜惜的模样，“没见过，也不是完全没见过。我是不是梦到过你？”
“不不不，没有没有。”我慌忙摆手答道，这可真是个荒谬的问题。
“哦，那就来跟我一起种树吧。”女孩儿不再看我，朱唇轻启，幽幽的歌声又再次响起，还是刚才的调子，柔柔软软却又字正腔圆的英语。关于英文，师父零星教过我些，我学得怎么也不算好，只得默默听着，好在词似不是很难，勉强能听明白些许意思。
Who'll dig his grave?
I, said the Owl,
With my pick and shovel,
I'll dig his grave.
Who'll be the parson?
I, said the Rook,
With my little book,
I'll be the parson.
Who'll be the clerk?
I, said the Lark,
If it's not in the dark,
I'll be the clerk.
女孩儿边唱两手边轻轻地挥舞，十指轮拨，犹如在空中弹奏一张看不见的竖琴。而随着她的双手的动作，我便看着一棵小小的树苗从土地里破土而出，不曾沐浴雨露，也不曾享受阳光，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蹭蹭地增长着，树干一轮一轮的变粗，枝叶每次呼吸间都变得繁茂，一曲终了，那棵小小的树苗便已完全长成和周围参天的古木不相上下的大树。
“你好厉害。”我诚心夸道，即便走了那么多梦境，可每个梦境里特有的绚烂奇迹却依旧让我着迷。每个人的梦就像只属于虚空的无穷无尽的宝库，你永远不知下一秒你会见证怎样的不可能发生。
“哎，又有什么用呢。”女孩儿唱完歌，双手随意地垂着，“她又要来了，每次都是这样。”
“谁？”我问道。
“她呀，你怎么连她都不知道？”女孩儿一脸怪异地看着我，“你不觉得我的树们都在害怕吗？真的，她就要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