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大爷大妈们后已是晌午，我发现茶馆里的存货已不剩了什么，饭卡专属的小鱼干和牛奶也都已见底，似是该出去买些东西了。
“下午我得出去买点东西。”我对筱簧说，拿捏着语气，使话听起来尽可能的随意。
“我跟你一起去呀。”筱簧对我笑，那个我们都备受折磨的夜过去后我们的关系似近了许多，我说不出近的是哪里，可终归是不同。
“哦。”我应道，心里暗暗地开心。
店里各式各样茶点的做法有师父留下的长长的方子，东西在不远处的杂货街都可以找到。饭卡吩咐要看的《衍古占今篇》我偷闲扫了一眼，里面写的许多东西也得准备。于是我翻出了每次都用的推车，背上大包，揣着钱往外走。筱簧在一旁跟着，暖暖的太阳似是晒得她有些懒散，步伐不如早晨轻快。
“累了你在店里睡个午觉等我吧。”我说。
“不要。”筱簧连摇了几下头。
“好吧，不过跟紧我不要走丢了哟。”我趁势偷偷拍了她的肩一下，心里存着侥幸，动作也便有些僵硬，有些像之前忘了哪个梦里见过的僵尸。
老城区的杂货街也已说不清有多少个年头，按师父的说法他也在那买了一辈子的东西，时光带走了很多我们曾以为永恒的东西，却终归没有改变这些老街。这些老街终归是太老，放在这个传说中高速发展的城市里怎么看都格格不入，可依旧如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一般，坚守些也不知是什么的东西。
解梦师也只存在于这为数不多的老街里了，也不知算不算一种坚守吧。师父早就对我说过，现在没有人愿意再相信自己的梦有那么多的意义，而更愿意去相信手里实实在在的钱。
“简直无药可救。”这是师父的评价，不知说的是别人，还是我们自己。
杂货街算是这老城区里最繁华的地方，面貌虽和许多年前并无二致，可是卖的东西却已大相径庭，不止柴米油盐古玩茶具，外来的面粉、奶酪、模具、熏香也都可以买到。师父单子上有些东西中文字我都不太认得，可在这里都能找着。
我其实不怎么喜欢这个地方，许是梦里总被迫喧嚣吵闹，我现实里并不如何享受和人接触。而这里街头商贩用尽全力的叫卖声，巷尾大妈不遗余力的还价声，却让我怎么也躲不进自己的世界里。因此每次来我都是尽可能快地买完东西，就赶紧离开。
可是筱簧明显很喜欢这个地方，古城老街终归还是会卖些寻常地方见不着的东西。褪色的荒蛮神像，满是锈迹的降魔杵，血线宛如活物的玉镯，每一件她都要停下来看一看，把玩一番，甚至讲讲价。难得看她开心，我也不好意思催，因此走到南先生的小店时天色已经有些晚了。到时南先生正坐在门口正抽着烟与隔壁猪肉摊主王胖子下着棋，这两人是老棋友了，此时场面看来甚是得胶着，两人盯着棋盘，两眼都瞪得老大。
南先生个字并不高，颇瘦，与和他对弈的膀大腰圆的王胖子相比明显小了不止一个型号，鼻子上架着厚厚的老花镜，一副老学究的样子，可眼里时不时会闪过一丝特别的神色，让人一点都不敢小瞧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老人。
“后生，你家的红烛应还能燃一月零四天，却来找我做甚？”南先生眼皮也不抬地问道。
“南先生，我有些东西想买。还请您帮忙。”我恭恭敬敬地说道。
“自己挑，自己挑。”南先生眼里的我是自然没有那盘棋重要，于是便只是挪了挪凳子给我让出进店的口，便不打算再理我。
“南先生，这些东西我也不是很确定是什么，您方便帮我找一下么？”我毕恭毕敬地说道。南先生虽然只是南先生，并不曾在我面前表露出过什么非比寻常的手段，可师父也说过他若哪日不在了，便当把南先生当作师父一样待着，有什么不明白的尽可去问，我自从来也不敢造次。
“哦？”南先生眼睛依旧没有离开棋盘，只是原本伸出去准备落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什么东西这么少有，你说来听听。”
“上恩草三两，地蕴两棵，无伦羽十五支，压箱钱一枚。”我小心翼翼地读着从衍古占今篇第四章 上誊下的单子。
“哼，就这点东西也好意思叫我老人家去帮你找？”南先生把棋子重重拍在棋盘某处，也不知这棋盘是何种材质，只发出非金非木的一声脆响，“店里东南角的柜子第四和第八格，上恩和地蕴要多少自己取。无伦羽眼下没有，后天来取，至于那压箱钱……”
南先生右手不知从哪里一摸，两指间便已夹了一枚说不清是何时的古钱，看也不看便随手向我一抛，“拿去。”
我伸双手接了，带着筱簧便想往里走。不曾想南先生整个身子往后一靠，把原本让开的路又挡了个严实。
“南先生，您这是？”我问道。
南先生这次总算彻底看向我，隔着厚厚的老花镜我读不出他眼睛里的意味，“你可以进去，那小姑娘，不行。”
“她……”我想辩解，却又有些不敢，南先生特有的气场却让我不太敢违背他的意思。
“哼，不让就不让，谁稀罕啊。”筱簧看出了我的为难，冷哼了一声便识趣地走开了，边走边喊道，“我外边等你啊。”
南先生的店不大，灯光昏暗，东西的摆放却很乱，又都是些寻常地方见不到的东西，一眼望甚至分不出哪些是可卖的物件，哪些只是堆积的杂物。南先生的店北面是门，除了地上放着的各类玩意儿，剩下三面都有大大的柜子，每个柜子都占据了整面的墙，上面配着小小的抽屉，犹如古时的药铺。这少说有几百个小抽屉，因此即便是我认识的东西，若离了南先生的指引，怕也是找不出来的。
我虽然每次都抓瞎，可南先生却对这些如数家珍，不管要什么都能清晰地报出准确的位置。店里半空中挂着古旧得已看不出年代的彩色帘子，上面画着幅说不出是神是魔的画像。我不止一次地猜测，南先生的杂货铺过往是一间佛家的庙宇还是道家的宗祠，可终究没曾问出口。
地蕴草晶莹剔透长得很是显眼，整株草发出淡淡的蓝光，即便在这没有灯的屋内依旧看得很是清楚。相比之下上恩草则低调了很多，依稀看得和路边寻常的野草相仿，只是颜色为淡红，拿起来手感也相对地更坚韧一些。知晓了抽屉的编号后便很方便，我很快拿齐了应有的分量，分别拿了个小牛皮纸袋装了。
“多少钱？”我问。
“门口功德箱，看着给吧。”南先生说道，并不在我的意料之外，每次都是这一句。
“多谢南先生。”我深深鞠了个躬，抓了把钱投入他店门口脏得已说不出是垃圾箱还是功德箱的箱子里，“南先生再会。”这是我每次见南先生必表达的尊敬，从师父带我第一次来起，从未有过变化。
“走好。”语毕，南先生便重新沉入他的对局之中，不再理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