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铲屎的，你可知道，你让他砍去的可是他自己儿子的脑袋。”蜷在我怀里的黑猫扬起头，两只瞳孔颜色相异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声音直接在我脑海中响起。
“我知道啊，可我又有什么办法。”我嗅着空气里特有的熏香，心不在焉地挠着黑猫的后背，懒懒地说道。
这猫跟我已许久了，毛发黑得发亮，体型匀称，不胖不瘦，左眼琥珀般橙黄，右眼玄冰般湛蓝，连我时而看了都怦然心动，在猫界定是倾倒众生的主。人总说猫儿才是皇帝，想想给这样的主子当奴才，当了也就当了。她算是师父给我留下的唯一称得上财产的东西，哦不对，不能叫东西，不然她该抽我了。
我仅有的那么点异于常人的手段也得靠着她才能施展。如此一说，她便算是我吃饭的本钱，所以我便叫她饭卡。师父还在的时候饭卡有个相当霸气却十分拗口的名字，师父喜欢可我不喜，于是一朝我自己做主，就不再叫它原来的名字了。
我刚开始这么叫的时候饭卡似是不怎么乐意，这早就通灵的小东西完全明白这个萌萌的名字配不上她高冷的身份和性格，可终究架不住我每日小鱼干小牛奶地软磨硬泡，没几日也就半推半就地从了。不过关于她怎么叫我……好吧，这我管不了。
似是不满我的回答，饭卡一个利索的转身跳下了地，去和她今天的晚餐亲热，临走还不忘顺势用尾巴抽了一下我的脸。饭卡的尾巴柔柔的，与其说抽，不如说是爱抚，我也明白她懂得我的苦衷，彼此都不再说什么。
入梦是件劳心费神的事情，我拿起身旁早已准备好的热咖啡，一饮而尽。整整四倍的咖啡豆，苦得我一呲牙。这是我的老习惯了，每每从梦境里退出来都会喝上这么一杯。寻常梦里人是不会有味觉的，这涩涩的苦味便能让我知道自己不在梦里，而在这个残酷冰冷的现实里。
“呃……”一声长长的呻吟从我身边响起，是啊，他是该醒了。我身边的床上躺着个衣衫褴褛的老者。生活的苦痛早就在他的脸上刻下了无数深深的印记，我只知道他岁数已经很大，却说不出他在尘世究竟已行走了几多年头。人们常说人老到尽头便可无视时间，我猜便是这么个意思。
“放心吧，你不会再做那个噩梦了，那只老追着你的怪兽不会再来找你了。”我对他说，尽量控制着声调，不透出一丝一毫情感。解梦师可以被信任，却不能信任别人，被情绪影响的人会看不穿梦境与现实的区别，这对我们来说是非常危险的事。
“哦……是的吧……谢谢你，大祭司，谢谢你，大祭司，谢谢你。”老者哆哆嗦嗦地跪下，向我行他所知道最庄重的礼，老泪纵横。我冷冷地看着他，不置可否地笑着。我看见他眉宇间的生之火已近乎熄灭，若没什么意外，他应是活不过这个漫长的冬夜。那只噩梦里的怪兽追逐了他一生，却也激发出了他许多超越凡人的生机，让这残躯可以抵抗住一轮又一轮时间的侵蚀。那只怪兽死了，他的路也已走到尽头。
“我不是什么大祭司，我答应你的事我做到了，现在你走吧。”我说道。
老者颤颤巍巍地起身，披上外套，下楼，拖着不知还能走几步的身体走入长长的夜，留下一个佝偻的背影。我倚着门看着想，他不会再回来了，心头说不出地有些难过，一如我送走每一位这样被介绍来的客人。他们有的如老者一般已是风烛残年，有的却还风华正茂，他们在这里留下他们最无法忍受的梦魇，而后或解脱、或重生般地离去，此生都不会再想回来。而那些罪与罚，便只能存在我一人的记忆里。
饭卡在我身后又“喵喵”叫了起来，今天的小鱼干似是不太合胃口。我没理她，继续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让夜不再那么漫长。毕竟解梦师是不再会做梦的，我们只能主动去回忆那些逐渐褪色的往事。若是有一天我们老得什么也记不得，身体和灵魂就会被彻底囚禁在现实中，即便不愿，但那却是每个解梦师终会走到的终点。
不过那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了吧，我既懒得想，也不愿去想。毕竟如果没有从前，那没有未来也就显得不那么可怕。我该是个孤儿吧，对儿时我几乎完全没有记忆，只有些残破的碎片，每个碎片都写着难以名状的痛苦。那痛苦是如此的强烈，让我甚至无法尝试将它们拼合在一起。
模糊的印象中，我只记得自己失魂落魄地跪在路边，滂沱的大雨压得我抬不起头，我似乎正发着高烧，神智恍惚。整个世界都在崩溃，我感觉不到痛，感觉不到冷，只沉浸在漫无边际的绝望里。一片黑暗中，师父慢慢走到我的面前，打着一把黑色的大伞，让倾圮的世界仿佛突然有了一小片安宁，那时还不叫饭卡的饭卡蹲在他的肩上，盯着我，一黄一蓝两只眼睛闪着不属于人类的光，我却看不清她的表情。我仰起头，师父却并没弯下身，声音如今想来像是来自数千公尺的云外：“孩子你又做梦了吧，开心吗？“
我迷茫地看着这个瘦高瘦高的男人，不知怎么回答。开心这个词是什么意思？我什么时候做梦了？
“放心吧孩子，这些梦，你以后都不会再有了。”师父似乎并不期待我给出什么回答，只自顾自说着话，而后便弯下身抱起我，走回了我现今住的这间房子。
这房子有两层，一楼开门做生意二楼住人。做的生意据说是祖上传下来的产业，藏在这座巨大城市里几乎称不上存在的一角。周围没有高楼大厦，没有霓虹闪烁，只有静静的纵横交错的老街，和几个平素相互点点头的邻居。
师父明面上传下来的产业是茶馆。当然也不只是茶馆，这几年时代滚滚向前，即便是现代社会最无法触及的角落人们也不再满足于三两二两的茶叶，于是原本茶馆的牌子被摘去，换上了个咖啡厅的招牌，除了卖卖西湖龙井闽南乌龙，也出点抹茶拿铁草莓奶昔。师父是老茶博士，饮茶讲究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记得比谁都溜，以同样的严谨做出的西式饮品小点心自然也非别处的粗制滥造所能比，因而即便顾客不多，却全是铁杆，倒也衣食无忧。
我原本以为我的生活便会就这样平稳地一直过下去，每天逗逗饭卡，跟在师父后面打打下手，听听南来北往的客人说些天南海北的事。未来也许多少赚了些钱，那就娶个媳妇，来跟我一起没事逗逗饭卡，一起在师父后面打打下手，一起听听南来北往的客人说些天南海北的事，该是极好的吧。
不过可惜呀，就没多久前，师父有一天，没了。一声招呼也没打，一句多余的话也没说，就这么没了。那该是个夏日的午后，因为我记得师父出门时穿着踢踢踏踏的拖鞋。那段时间他饭后本就常有这四处走走的习惯，因此我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可这一去，他却再也没回来。连饭卡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师父就这么平白无故地消失了。
我猜，师父该是沉入了谁的梦里。毕竟他也说过，哪天我要找到了个我不愿醒来的梦，我就真的不醒来了。
说到这，就不得不说，师父除了制茶，却是还有一门手艺的。也是为了这门手艺，我才愿称他师父。师父是一位解梦师。当然，现在的我，也是。
“千古红尘多少事，尽负南柯一梦中。”这是师父平素解完梦最爱吟的诗句，也不知是自己写的还是哪抄来的，只是每次吟完就对着窗外发呆，我怎么喊也不应，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不对，也不是每次都不应，我第一次唤他的时候他还是转了头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