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这《还魂入梦篇》在这里便结束,我便也不必如斯纠结。这冗长章节的后半部分里,说的是解梦师应如何保护自己。
解梦师在梦里,虽然依旧受着梦里惑等级的限制,无法轻易超越,可只要不相信,便永远只会疼,不会伤。
可一旦解梦师对梦主产生了反向的情感,这样的情况便无法再被保障。两人的情感发生纠葛,也便意味着解梦师自身回忆里会越来越多地带上梦主的影子,而这样的影子会随着时间的变长,情感的加深而变得越来越强。
虽然由于体质与练气养神篇的关系,解梦师本身并不会做梦。可这并不意味着解梦师与梦绝缘,相反,解梦师一生中的绝大部份时间都在梦里。解梦师对梦主的情感一旦超越某个极限,那便会产生一种类似梦境共鸣的现象,这个梦不再由梦主所有,而是由梦主和解梦师共有。
梦共有,魇也共有。
由于解梦师本身并不会做梦,也意识不到,那么他的魇便有了近乎完美的生存环境,解梦师所长成的魇,在共鸣的梦境里对梦主和解梦师都将是莫大的威胁。一旦五惑完成,那梦里造成的伤害便不只局限于梦境中,而将直接反应在人的身体上,会直接让人彻底死在梦里。
章节的最后,画着解梦师一个人站在高高的神坛上,静静地俯视着下方膜拜的万千人。可解梦师是一个人,只是一个人,也只能是一个人。
我静静合上这已翻阅过无数遍的章节,却依旧没有头绪,手里玩着那根挑烛火专用的银针,凉丝丝的金属质感带着些许危险的气息,让人感受不到屋内的温暖。虽依旧不能判断我已经历过两次的那个梦境是不是发生在筱簧的主巢,可直觉告诉我那个梦境里发生的事与筱簧本身应有莫大的联系,了解那个梦多一些,我便能多了解她一些,在这有限的时间里。毕竟她只是迷路的精灵,终归是要回到属于她自己的森林去的,这一回去,兴许就再也不会回来。
可我害怕。我对她产生的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我无法判断,是爱么?抑或不是?那个梦里的魇会不会已不知何时生长在了我的身体里?每每想到这,我便脊背发冷,犹如体内已经有了一只小小的恶魔,正无时无刻吞噬着我而成长。我当解梦师并不是因为有所谓拯救世间苍生的宏愿,只是师父说我天赋好,我没得选。若要我这么付出生命,我万万做不到。
可是师父走了,饭卡此刻也不知在什么地方,我越发不知道该怎么做。
我只需一会儿上楼,把那燃着的烛火调得暗些,或是干脆就睡在楼下,我就不必再进到那个梦里。我可以和她好好享受这一段不知从哪里偷来的时光,今朝有酒今朝便大醉吧。等饭卡回来,找到师父,我还是有我之前的日子,跟在师父后面打打下手,逗逗饭卡,打打秋风,只是可能不会再多一个人了。
红烛的光映着我的脸,筱簧在房里窸窸窣窣,应是还没有睡去,女人睡前总是有很多准备工作要做的,这个师父之前倒是不经意间提过。那是少数几次说起解梦之外的事情,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师父的脸上,他难为安静地笑,说起了些之前从未聊过的东西,隐约说起了什么人,可我却不记得了。
师父的离去其实我从未觉得有什么,日子还是一样地过,来的客人不曾变多,也不曾变少,饭卡还是那样令人琢磨不透,红色的书笺还是一封封地来。我甚至一度觉得师父的存在是如此的悲伤,他帮助过那么多的人,对抗过那么多令人崩溃的魇,可其实并无人记得他,无人甚至真正愿意去寻他,唯一把他挂心上的竟还只是一只猫。
这样的人是可悲的吧,我也是可悲的吧。
银针在每支红烛里都拨了两拨,火焰已小得不能再小,香气也已淡得几不可闻。这样该不会再有入梦的效果了吧,我想。二楼已昏暗得什么也看不见,我甚至看不清回我房间的路。
“哎,你怎么把烛火调得这么暗,半夜不怕找不着去厕所的路么?”筱簧的声音突然在我耳边响起。
“哦,没什么,没关系的,这屋子我很熟,丢不了的。”我有些心慌,答非所问地自己都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回过头,见筱簧依着门望着我,却不知什么时候已换上了睡衣,上面画着些可爱的卡通图案。
“你不考虑我的咩?我晚上绊倒了怎么办?”筱簧几步向我走来,作势要打我的头,被我轻轻挡开。
“哦,那我把烛火还是调亮些。”我轻轻挑了挑烛火,光重新亮了起来,映出她那张好看的脸,此刻有些疲惫,眼神迷离,卸了妆却丝毫无损美貌,反而更让我有了些怦然心动的感觉。
“其实我第一次来就想问你,这张床是给谁睡的呀?还有,为啥这里老是点着蜡烛?”筱簧问,指着二层屋子正中央那张蛇鳞木大床。
“床是师父留下的古董,太重了搬不走。”我随口编着理由,其实我也不知道这床与红烛摆放的关系,只能想到什么说什么,“这二楼不是没通电么,老房子,线路改造很麻烦,也只好用红烛将就了。“
”你这红烛的香味好特别,安神的么?“筱簧接着问。
”是呀,有些安神的效果,古方子了,人第一次闻容易受不了,还记得你第一次闻到么?”我精神一紧,小心翼翼地答到。
“记得呀,”筱簧倒是没什么异常,“那次可真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醒来会被卖到什么山沟沟里去呢。没曾想醒来眼前还是只有你一个傻子。“
“你叫我什么?”我问。
“傻子呀,笨笨的。一个大美女睡在你面前,几万块钱的钞票摆在你桌上,你竟然什么反应也没有,你不是傻子是什么?”筱簧有些娇嗔地说。
“哦,这个啊,我,我,我该有什么反应?”我觉得脸又有点泛红,赶忙低下头。
“笨。”筱簧伸手在我头上用力点了一下,这次我却没有闪开。
“是是是,师父也总说我不是很灵光。”这话师父倒确实说过,我在解梦上有些天赋,可别的却真心是不怎么聪慧,那些师父做起来简单无比的茶点我都是学了好久好久才学会的。
“我想你师父一定是个特别好的人,他什么时候回来?”筱簧眨了眨眼睛,似是从我的语气里想找出点什么。
“不知道。”我答道。
而后便是长时间的沉默,我们一同看着烛火发呆,她许是想起了她的妹妹,我在想我的师父。我们不说话,可我依旧觉得彼此的心在靠近。
“哎,这香闻得我好困,我去睡了哎。你也早点歇着吧,”筱簧率先打破了这温和的宁静,打了个哈欠,往她的房间走去,“你把烛火挑暗点也没事,我一般不起夜的,晚安。”
“晚安。”我默默地回道,依旧看着那四支明亮的红烛,手中的银针悬在半空,迟疑半晌后狠狠地刺下,却不是将火挑得小些,而是让烛火彻底的燃烧起来。四支红烛仿佛也感应到了我的心意,火焰欢快而温暖,仿佛有规律地跳跃着。明显浓重的香气让我变得空前冷静,既然山雨欲来,那我便当张开双翼,立于风满楼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