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如约而至。
我第一次感觉不是我走进梦中,而是那个梦在呼唤着我,即便没有饭卡的指引,我依旧准确地来到了那个闪耀着独特光芒的世界。一样苍翠的森林,微风拂过脸颊,依旧穿着白衣坐在树梢上的女孩儿,拨动着看不见的琴弦,唱着不真切的歌谣,不断有树苗破土而出,顷刻间蹿成参天大树。
“哟,你来啦?”女孩儿歪着头看着我,停下手中的动作。
“嗯。”我惊诧她如何能记得我,这分明只是纷乱意识流中的一缕思绪。
“不对,我见过你么?”女孩儿把头偏向另一边,大眼睛忽闪着疑问。
“没有。”我答道,松了口气,想来只是这女孩儿只是把我错认成了记忆中的某个存在,那便不打紧许多。
“等等就要下雨了哟,和我一起看吧,很漂亮的。”女孩依旧不再理我,只把目光转回天上,不知望着云中的哪里。
“可我不想看。”我对她说,我想救她,起码不让她每晚都受一次那地狱般酷刑的煎熬。我不知道这样做能有什么意义,可这真的已是我唯一想到能做的事情。
“嗯?”女孩惊诧于我的回答,转过头认真地看着我,眼神不再如之前般犹疑飘忽,透出些许认真的神色,“为什么呢?那么好看的雨,如果不下的话,我这半天的树不就白种了。”
“跟我走,我带你去看更好看的东西。” 我向女孩伸出手,寻常时也许不敢,可梦里我便少许多顾忌。其实我也不知道应该带她去向哪里,只是单纯想带她离开这可怕的地方。
“嗯……”女孩迟疑着,轻咬着唇瓣,手轻轻抬起又放下,两条腿不安地磨蹭着,似是下不定决心的样子。
“跟我走吧。”我鼓起勇气伸手抓住了女孩的手,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几乎不像活人,但我并没有,放开,女孩也没有拒绝。
“走!”我轻轻用力拉女孩,心情却远比不上语气轻松,拿捏不准女孩的反应。
“哦。”女孩轻轻挣扎了一下,迟疑地说,“可是我的树……”
“没事别管这些树了,跟我走吧。”我用力一拉女孩,身体却猛地一沉,和女孩一起重重地摔在了地上,疼得我眼前一黑,骨头怕是断了几根。我惊讶地发现在牵起女孩的那个瞬间,这个梦的时空法则竟对我平白多了许多束缚,我不能飞了。
“呜呜……好疼……”女孩摔在我身边,脚似乎扭了,肿起好大一块。
森林里的时间仿佛停滞了下来,什么声音都没有,一切安静得不像话,我依稀记得,这便是大雨将来的前兆。
“咱们走!”我狠下心,用无数次生死体验所给予我的顽强心志压下了身体的巨大痛苦,抱起女孩找准一个方向便拼命跑了开去。
“要下雨了,要下雨了。”女孩柔软地缩在我的怀里,两只大眼睛却盯着逐渐变红的天。我不敢抬头,只尽可能提升着自己的速度。梦里的人不会累也不会乏,一切疲惫的感觉都是自己精神的不自信,我坚信着自己拥有超越一切极限的速度,我就真的会有超越一切极限的速度。我觉得自己的两条腿已经快迈得快要飞了起来,无数的大树在我眼前飞退,可这茫茫森林却依旧看不见尽头。
“哈哈哈哈……下雨啦!”女孩再一次丧心病狂地笑了起来,天空变得殷红,地上的红紫色荆条开始疯长。
“啊!”脚底传来的剧痛让我很狠地摔在了早已不让人感觉安逸的泥土上。我低头,发现一只荆条从我的右脚穿出,如一根长长的钉子,把我钉在了地上。女孩滚落在一旁,可丝毫不在意自己的白衣沾满泥土,只是一脸绝望看着天,疯狂地笑着。
“噗”
“噗”
“噗”
稍一迟疑的功夫,宛若整个世界都在生长的荆条已又在她和我身上开出好多个血窟窿,剧烈的疼痛让我意识开始模糊,整个世界都开始扭曲,脑海中对于苦咖啡的回忆翻涌起来。
“不!不要!”我一边用尽全力压制着心理防御机制对嗅觉味觉的回忆,一边玩儿命地爬向女孩,每前进一寸,如锯条般的荆条都把我躯体的一部分留在原地。等靠近她,我甚至已不敢低头去看自己还残留下几分之几。我抬起双手,意识到再抱起她已不现实,我只得用尽全力把额头靠在她冰冷的额头上,以求能分担她哪怕一丝一毫的痛苦。
“对不起……对不起……”温热的泪水从我面颊滚落,却没有一丝咸味。女孩依旧笑着,像离水的鱼在地面上抽搐,脸诡异地扭曲着。燃火的流星正从天际坠落。
终于,我再也压制不住对苦咖啡的回忆,景色迅速褪去,我又回到了那个我熟悉的小屋。我没有第一时间奔下楼去寻找那区分梦与现实的咖啡,转头跑向了筱簧的房间。我不知道离她的梦境承受极限还有多久,可我想她会需要一个肩膀吧,在她醒来之后,在这样的梦魇之后。
但等到我冲到她的房门口,我却不敢敲门。我说不出一个出现的理由,只能静悄悄的站着。可我又不敢走,生怕错过了她最脆弱的时间。
时光一分一秒流逝,秒针的每次摆动都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解梦师早已看开时间,可每想到她在梦里所承受的痛苦,我的心便仿佛被尖利的匕首狠狠划上一道。
门忽地打开,我对上了筱簧惨白的脸。
“做噩梦了么?”我问,尽量控制着语调,显得这尽量像一句寻常的问候。
“嗯。”筱簧点点头,牙齿紧咬着,整个身子不自觉地发着抖,两只大眼睛无神地盯着我,甚至连哭都哭不出来。
“别怕,别怕,只是一个梦而已。”我抱住她,只觉得她整个身体在微微地发抖。
“好可怕,好可怕。”筱簧默默重复着这两句话,眼泪终于流了出来,一滴滴落在我的右肩,也滴在我的心里。
“别怕,别怕,没事,没事。”我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偷偷感受着她特有的香气。
“对了!”我一拍脑袋,“你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