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怕,别怕,没事,没事。”我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偷偷感受着她特有的香气。
“对了!”我一拍脑袋,“你跟我来。”
几步把她拉到楼下,茶馆的柜子后,那里有个常年保温的杯子,从我成为解梦师的第一天起,里面永远有一杯暖暖的苦咖啡。师父说苦楚才是值得永恒纪念的东西,只是我从未想过有一天我会和别人一同分享。
“喝了它。”我双手把杯子捧到筱簧面前,冒起浓浓的蒸汽让我看不清她的脸,“喝了它一切就都会好的。”
“哦。”她并没有迟疑,呆呆地接过,一口入喉,过苦的味道呛得连续咳嗽了起来,“你让我喝的什么东西!怎么这么苦!”
“咖啡,我特调的,梦里没有这味道吧。”我轻轻拍着她的背,尽量温和地笑着。
“咳,咳。我都要被你呛死啦!想害死我啊!什么梦不梦的!”筱簧骂了回来,精神却明显好了许多,挥起粉拳打来,被我轻松挡开。
“呼……”筱簧闹完便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出了口气,仿佛把刚刚无尽的恐惧都呼出胸外。
“跟我……说说你吧,”下了很大的决心,我说道,在这样的心境下,当我决定开始了解这个女人,也便意味着我与她再也理不清关系,她每多说一句,她的魇对我也会更深一层,我原本尽全力忍着不去迈过这条线,可此情此景,我张了嘴便不可能讲出其他话,“你是谁?”
“我……”筱簧右手轻轻撑着头,仿佛陷入了许久许久以前的回忆,“这要从哪里说起。”
“砰砰砰!”楼下传来剧烈的敲门声,这半夜的时分自不可能是邻里的大爷大妈,必是有急事。我长叹了一口气,说不出是可惜还是放松,转身下楼,不敢再去看筱簧迷离的双眼。
“不好意思,李先生,不知为何您一直没联系我,我便又来麻烦您了。”门打开,却是那个自称孙羽晨的男人,只是相比第一次相见,他这次要狼狈许多,上身披着纯黑色的风衣,下身却露着红白相间的格子睡裤,脚下甚至还登着一双拖鞋,此刻脚趾已被冻得有些发紫,可人却显得热气升腾,显然是跑了一路。
“怎么了?”我大致猜到了缘由,却依旧问道。
“你看……”男人边喘着气边伸出右手,上面就有一排浅浅的牙印,“我刚睡醒,就这样了。”
“还是上次那个梦?”我将他的手抓过来,牙印整齐,还好尚能看出属于人类,“可又做了那个梦了?”
“是。”男人勉强把呼吸控制均匀,说道。
“哎,你这人怎么搞的?说走就走,什么事比本姑娘还重要!”筱簧的声音突地出现在我身后,明显带着怒气。
“这位是……”孙羽晨问。
“远房表妹。”我几乎本能地提高了声音,“在这里暂住一段时间的。”
“哼!”筱簧见是外人,很不客气地冷冷哼了一声,便上楼了,全不似白天八面玲珑的样子,倒似个生着闷气的魔女,我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把孙羽晨请进店里来。
“还上楼么?”孙羽晨问我。
“先不了,孙先生合适与我随意说说话么?”我答道,为男人拉了把椅子坐下。我与许多人开始过这样的时刻,都是这样一句随意说说话开始的。解梦师需要信任,而被魇纠缠的人,需要去信任别人,需要去分享自己无人知晓的秘密。这个世界存在的基础便是这样的愿打愿挨,无他。
等他平复下来的间歇我顺手冲了壶龙井,这个太长的夜里我感觉再也受不住咖啡的味道。干瘪的茶叶贪婪地受着开水的滋润,迅速变得膨胀、松软,香气四溢。我把面前的两个杯子斟满,自己也坐下,随手晃着面前的茶杯,看里面打出小小的漩涡。
“茶很香,但有些太过,反而衬不出底蕴。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过刚易折,这茶,终登不得大雅之堂,”男人并没有要喝的意思,只提鼻子闻了闻,说道。
“孙先生大才,小的比不了。”我笑笑,不以为意,一口将面前的茶喝尽,与咖啡截然不同的苦涩沁润着我的喉咙。我俩都没有再说话,时间静静地走着,我在等他开口,他在整理自己的思绪,这样的时间是我最喜欢的时刻,犹如孩子即将打开装着礼物的宝箱,尽是期待。
“李先生超然世外,可有些时候觉得,自己过的人生毫无意义?”男人稍微坐直了些,眼神直勾勾地看着我。
“不曾。”我应道,我的生命里有师父,有饭卡,有这间小店,不曾多一些,也不曾少一些,当然现在,也许还有她。
“李先生高人,不似我等凡夫俗子,许我是庸人自扰吧。”男人不再看我,把头转向窗外,天依旧没有任何要亮的迹象,不详的夜总是特别长。
“孙先生事业有成,因何如此感慨?”我笑着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像欣赏一部即将上演的好戏。
“这是香格里拉会所的顶级会员卡,准入门槛净资产一个亿,会所只认卡不认人。”男人打开自己的钱包,轻轻抽出一张纯黑烫金的卡片,放在桌上,“你能想到的所有,相信我,所有娱乐方式里面都能提供。如果李先生愿意,这张卡赠予先生。”
“不必。”我笑笑。
“这是无上限额度的黑卡,以我公司为担保,我相信李先生找不到能刷得爆它的地方。”男人抽出第二张卡,依旧是如墨的黑色,印着龙飞凤舞的金字,“李先生想买的所有——哪怕是这整片城区——这张卡都能买下,如果李先生愿意,也赠予先生。”
“不必。”我依旧笑,“我辈不是被雇的佣兵,而是行走于虚幻与现实之间的旅人。”这是解梦师守则里一章的标题,我便信口用来回了一句。
“先生不为金钱所动,是我低看了先生。”男人抽出第三张卡放在桌上,卡上却只有一个名字,“这是我投资的电视台,先生如果需要,任何时候先生的名字便会出现在所有先生想出现的地方。先生可以成为明星,也可以成为全世界的导师,有我相助,都不是问题。”
“依旧不必。”我还是笑着,就像面对着所有顾客一般,桌上三张卡上的金字耀人双目,却让人生不起念想。
“那先生如何肯帮我解去此梦?”男人语气有些急促地问道。
“你信任我即可。”我说。
“当真?”
“当真。”
“哎……那改日再来拜会先生。”男人沉默良久,长叹一声,收起摊开的卡,站起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略略有些失望,这厚礼的盒子终究没能打开,妄为我如此的期待。不过这段时间却也并非全无收获,当人历经万千,只怕也唯独信任这二字最不易得了吧,何况还是孙先生这样聪明绝顶的人。
但一如我的所有客人,我其实并不介意他是否会回来,虽然他最终一定会回来。但他只是孙羽晨,他的悲伤与欢乐其实与我无关。比起他,比起那三张据说很难的卡,总还是此刻在师父房里正生着闷气的女孩更令我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