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床上发呆,即便拼命尽全力集中精神,百试不爽的练气养神篇依旧没有办法让我安静下来。我开始怀念以前那些纯粹无聊的日子,只有我和我自己,看着两颗不明意义的小球,转着转着就是一天。
对现在的我而言,那样的生活也是奢侈的吧。
筱簧已与我道过晚安,应该很快便会进入梦乡,劫应是很快会来,可我却不清楚应该以怎样的心情去面对即将到来的梦境。
我找不到再和筱簧开口继续当那次聊天的理由,她似是生了我的气,一直不再理我,只是赌气似地疯狂工作着,让店里的茶点卖得疯快。邻里街坊的大爷大妈依旧很喜欢她,跟她介绍各种各样的机会,有工作相关的,也有说不清靠谱不靠谱的对象,可她总只是笑笑,便支吾过去。
想起她那副样子,我嘴角不自觉地扬起——糟糕的感觉,我越来越惊讶自己到底是不是喜欢上了这个女人。到底是从什么时候?也许是那次莫名其妙的午夜相逢,也许是那个莫名其妙的梦,可即便相处了这许多时,我依旧没有感觉她愿对我敞开心扉的意思。一周来我已试验过多次,可无奈我每天都是在沮丧的心情下退出那个扭曲而怪异的梦境。我越想让她能逃离注定到来的末日,就越发觉得自己的无力。
我始终没法带她跑出那片森林,也不明白那片森林到底是什么。饭卡依旧没有回来,师父也杳无音讯,我觉得无助而又孤独,我突然发现,我并不明白自己究竟面对着什么。那个梦犹如一个硕大而又黑暗的迷宫,举目四望,没有同伴,没有入口,也没有出口,甚至,没有光。
想起那片森林,我清晰地感受到我在害怕,我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在发抖,从未有过任何一个梦境给我带来过如此多而剧烈的痛苦。我的身体被荆棘穿透过无数次,我无数次地怀疑自己灵魂外的身体是否完整。以往的魇里,但凡有这样的危险,我便竭尽所能第一时间逃出来,反正这次不成,也还有下一次机会。
但这一次不同,我不明白这只迷路的精灵还会在这里停留多久,每一次便都弥足珍贵,哪怕只有一次也好,我希望让她能哪怕少一点那个噩梦的纠缠,哪怕只少一点也好。
不知何时,劫突然便来了。
“你又来啦,今天的森林可还喜欢?”就如同每个晚上一样,我又回到了那片森林。我静静飘在女孩背后,看着那个怯生生披着白衣的身影,女孩没有回头,可话却已说出口。这个寂寥的梦里我已走过很多次,很多很多次,除了我之外,再也没有任何一个她可以对话的人。她开口而不唱歌,便只能是对我说话。而随着我来的次数渐渐变多,我也发现了她竟已慢慢记得了我。
“喜欢,喜欢。”我机械地答道。这是我给自己编造的每晚来这里流连的理由——我喜欢这一片伟岸的森林。女孩也很高兴,末日前我们逃亡的时刻。她总喜欢如数家珍般地告诉我这些树彼此的不同,每一棵都那么独一无二,都因为她不同的歌曲而出生,都让她感觉单纯的快乐。
“我今天专门为你种了两棵树哟。喜欢么?”女孩儿转过头,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阳光下我觉得她整张脸都是发着光的。
“哎?哪里?”我下意识地回道,我其实并看不出这些树的差别,只因为是女孩儿种的,我便每棵都喜欢。
“那里,那里呀。”我赶忙顺着女孩的手指往前看去,两棵树怪异地扭曲着,在空中拼成了一个巨大的爱心。我感觉心头有一股不知名的暖流留过,它不属于五惑里的任何一种,却让我恍然有些湿了眼睛。
“可惜呀,它们都活不过下个雨天。”女孩儿似并没意识到我的异样,只是依旧自顾自地说着,“而天下雨了你也就该走了,哎,你知道吗?我以前觉得下雨天并没有什么不好,虽然确实有些疼,可我早就,习惯了呀。”
“哎……”我接不上话,只能轻轻把手搭在她的肩上,与她触碰的一刹那,我也变得不再如一丝幽魂般无拘无束,突如其来的重力将我压在了她惯常坐的树枝一旁。这样的事情已不是第一次发生,女孩也不以为异,只是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继续着她仿佛一个人的独白
“可现在我憎恨着这每天的大雨,我想给你做很多很多好东西,可这些东西,没有一件能保存到明天。哎,不说了,不说了,今天我们往哪里跑?”女孩转过头,看着我,嘴角还是淡淡笑着。我不知为何想起了考拉。
考拉的主要食物是本身就是有催眠效果桉树叶,因此考拉的一生绝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偶然睡醒的时间便往一个偶然的方向直直地走下去,去寻找自己此生的另一半。若碰上了,那便碰上了,彼此相见承欢,传宗接代。若寻不着,那便罢了。许多考拉便可能一生也寻不得第二只哪怕能说得上话的考拉,甚至见不着第二只别的生物。这样的日子想来,忧伤得令人害怕。
你存在过,可却没有任何存在的感觉,你的同类感受不到你,你的异类感受不到你,甚至整个冰冷的世界都不曾冰冷你。
许多时候我觉得自己便像那只考拉,走在无数个注定温暖不了我的梦里,却醒不了几个时分。
“今天我们,不跑了吧。”我苦笑着轻轻一揽她,她自然地把头靠在我的肩上。身高差正好,靠得彼此都很舒服,阳光透过树叶斑驳地倾泻下来,满眼都是无边的绿色,一切都仿佛停滞,可惜闻不到她身上特有的香气,但这已经是我们能有的最好的时光。
我们跑不出这片森林,不论哪个方向,都跑不出去。只要牵起她,我就和这梦里的所有东西一样被束缚着,只能像个凡人一样在地上奔跑。而后被横生爆长的荆棘放倒,被剧烈的疼痛送离这个幽深的梦境。我们尝试了那么多次,可压根连森林的边缘也不曾看见,更不用说达到。
“哦,好吧。”女孩回应着我,身体轻轻一转,顺势躺在了我的腿上,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姿势。阳光应是有些刺眼,她伸出一只手遮住了眼睛,仰头看着我,“你为什么总想带我跑出这里呢?“
“因为……我不想你受苦啊。”我低头看着她的脸,依旧满是我喜欢的弧线,长长的头发散在我的腿上,让我有些痒痒的。
“其实,没关系的。”女孩索性把眼睛闭了起来,“我习惯了的啊。一段时间就会有一次的。没什么。”
“恩,你之前没想过自己逃出去么?”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