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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芙蓉池水睡鸳鸯(3)

作者:黄河清 当前章节:3627 字 更新时间:2026-5-29 07:41

“你知道么,你刚刚差点死在那个梦里。”饭卡起身幽幽地向我走来,眼里闪着我不熟悉的光,一步一步是如此地缓慢,却也如此地优雅,这几日她去了哪里我不得而知,但我竟依稀觉得认不出这只曾朝夕相处的猫,“你不要以为那是个别人的梦就对你不会有任何实质性的伤害,要不是我正巧出关,你们解梦师这一支只怕是要绝后。”

“我会……死在那个梦里?”我愣愣地看着饭卡,感觉脊背冰凉一片。

“老李不曾跟你说么,当解梦师开始将自己的情感越来越多地寄于某个人的时候,那个人的情绪、思维便也会越来越反向影响解梦师的情绪和思维。人根据自己的意识产生梦,梦也便这样作用于解梦师。

“可是人对自身终归有保护意识,大脑本能地会否决对自己身体产生实际伤害的念头。也就是人可能梦见自己被万箭穿心,被五马分尸,甚至凌迟处死。这些极端的情绪:疼痛,恐惧,悲伤,绝望大脑都会明确地感知到,从根本上大脑会明白这是在梦境中纷繁的思绪所产生的效果,从而抵消这些效果的实际影响。

“可当梦境开始共鸣的时候,解梦师被那个梦确切影响,梦主沉睡中的大脑却分不出哪个是外来意识的化身,哪个是自身意识的化身,对于它们的伤害也便是一样的。而解梦师的意识却受不到梦主主体意识的保护,一旦所承受的伤害超过了你精神所能承受的上限,那你也就会死在那个梦里。

“其实,说死在那个梦里也不恰当。”饭卡稍微停顿了停顿,轻轻跳上了我的背,“而是你的意识无法再相信自己还活着,你相信你自己死了。比如你现在这个样子,就是个很好的例子,你的意识里,身体已经焚毁在了那个巨大的火流星里,所以现在你也指挥不动他们。俗称的鬼压床也是类似的原理,只是那样的情况下大脑底层的防御机制会让意识重新掌握身体的主权,而你目前的情况,则要糟糕很多,因为伤害你的,并不是你自己。”

我第一次觉得我的后背被冷汗浸透,从梦中退出来就感觉到的不对劲被无限地放大,一种莫名的无助吞噬着我,我可能——再也不能动了?

“哎……谁让我守护了你们这许多年呢。”饭卡长长地叹了口气,却不知话里是一种怎样的情绪,“我会帮你,可我想那个女人,你也不要再见了吧,她没有书柬,便不是神要我们帮助的人。这样下去对谁都不会是一件好事。我知道你狠不下心去说那样的话,你好好躺着,我去帮你吧。”

饭卡说完在我身上某几个位置重重地拍了几下,我只觉得暖暖的说不出的舒服,同时一股巨大的困意袭来,让我竟瞬间便开始睁不开眼,朦胧间只见饭卡叼了根燃烧的红烛放在我面前,絮絮叨叨地又说了些什么,可即便在意识里,我也终听不真切。

我竟做梦了。没有劫,没有时空呼啸的不适,我只是安然地走进了一个全新的时空。天空仿佛缺了一角,滂沱的大雨让整个世界都变得不真实,一切都支离破碎得理所应当。

我应该是走在一座巨大的城市里,周围的高楼,巨大的广告牌,宽阔的道路,都验证着我的判断。但我的判断也到此为止,一切该有的不该有的物种都在这个世界横行。天空飞舞着来自不同时空的恶龙巨兽,彼此缠斗不休,发出震天的嘶吼。周围的人群全部疯狂着,披散着头发的疯女人和带着面具身材魁梧的杀人狂玩了命对砍,不知是哪来的特种兵和匪徒僵持着,枪弹的交响曲响彻城市的每个角落。僵尸相互追逐撕咬,吸血鬼在低空被嗜血的恶魔撕成碎片,鲜血流满了大街,却又瞬时被大雨冲刷干净。无数的楼在倒塌,又有无数的楼重新拔地而起,一切的一切都像极了一场荒诞的闹剧,只是每一出都让人不寒而栗。

我穿着件带帽的卫衣,低着头走在路上,来不及欣赏这怪诞瑰丽的风景,只仓皇躲避着四处飞来的各种东西。饭卡走在我的身前,每一步都高贵而优雅,周围的混乱仿佛也都有意避着她,仿佛臣民本能地害怕君王。

“这是我的梦?”我对着饭卡喊,可无奈这个梦里的噪音实在太多,即便我已扯着嗓子,发出的声音依旧小得可怜,

饭卡没有理我,依旧不紧不慢地向前走着,脚步不曾快一丝,也不曾慢一毫。整座城市此时竟开始燃烧,怪异的碧蓝色火苗席卷着每条街道,与滂沱的大雨相得益彰。

“我们这是要去哪?”我继续扯着嗓子大喊,突然卷起的狂风将我的声音吹得粉碎。饭卡依旧步履坚定地向前。

“饭卡!饭卡!饭卡!”我紧追好几步,伸头想去抱起她,饭卡却猛地向前一跳,转过身,两只闪着寒光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嘴角微微裂开,露出细细的尖牙,吓得我伸出去的手僵在原地。

“吼!”饭卡发出了一声巨大的怒吼,完全无法想象如此娇小的身躯如何能发出如此惊人的声音,整个世界瞬时都变得清静,千奇百怪的怪物都忘了厮杀,巨龙与怪兽都悄悄躲在了云里,雨停了,怪异的蓝火也熄灭,风也不再呼啸,一切的一切都消失不见,一切都仿佛不曾存在一般,除了那只黑猫。

哒。

哒。

哒。

饭卡一步一步向我走来,整个身体也越变越大,仅几步的距离便已长成一只乌黑的巨兽,一蓝一黄两只眼睛闪着不详的光。

“饭卡……”我怯生生地叫,只依稀还能认出些饭卡的影子。饭卡两只前爪狠狠一推,我完全无力反抗,被狠狠地摔在地上,她的血盆大口完全张开,露出修长尖利的獠牙,对着我的脖子狠狠咬了下来……

我本能地一捂脖子,却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坚硬的床上,床边的一支红烛不紧不慢地燃着,似有若无的香气刺激着我的鼻子,一切都恍如从前。我活动了活动四肢,小心翼翼地下床,脚下传来坚实的触感,并没有什么不妥。

我推开窗,阳光正好,温温润润地洒在我的脸上。我从二楼的窗户往下看,是这片老城狭窄却不乏生机的街道。低矮的围墙不知源自哪个年代,有些绿绿的枝叶从一旁的大树上长出,这竟该是要到春天了么。

这里终究不如何繁华,小商小贩依旧三三两两地在街道上散着,讨价还价的声音不大,隔着窗户听来并不如何真切,许是彼此并不在意这一毫半厘的差价吧,这样的说话只是为了消遣已没什么意义的时光。提鼻子闻了闻,虽不重,空气里有不知名小吃的甜味。我有些害怕,害怕这么安逸美好的街景,害怕去推背后的那扇门,尽管那门背后一定会有我想要的答案,可我的内心却一直在大声哭号着拒绝。

“砰砰砰!”

我熟悉的敲门声传来,这是早上了么?我该去……开门?我终归犹疑地推开自己房间的门,眼睛忍不住扫向从前师父住的房间,房门开着,空空荡荡,依旧是那张我再熟悉不过的床,那个其实什么都没装的床头柜,一如师父走的那一天一样,干干净净。

“小李啊,怎么今天开门这么晚呀,大家这老胳膊老腿的,都要等不住了呢。”

推开店门,是街坊大妈已经可以称得上职业的笑脸。我回了个微笑,把门彻底打开,大家驾轻就熟地一拥而入,各自分块找好自己的组织。东南角是王大妈领衔的电视剧讨论组,别的不说,专说那些有长腿小鲜肉的片子,那些弟弟们儿子们的什么生辰八字星座血型知道得比谁都多,说得比谁都溜,偶尔还会为细节上的差距大呼小叫地吵起来。

东北角常年占据的是赵大爷的象棋小分队,每天早上的一盘棋已是例行公事,观棋不语真君子这话在这样的场合自然不适用,与其说是一人和另一人的对决,不如说是一群人自己和自己斗智斗勇。他们的棋力到底有多高我无从而知,只是就每天都能在正午前稳稳地下完一盘棋这点而言,他们该是很厉害的吧。

西南角的是居委会钱阿姨的理事会常年开会的地方,东家长,西家短,南家的媳妇,北家的汉,说的事情最精彩,可也永远声音最小,絮絮的,每天都如同地下党碰头。

西北角则常年空着,留给那些偶然做客的路人,路人走不进这些千奇百怪的讨论,他们也从不关心路人的死活。

有些时候我一个人不想再坐在柜台后面,便坐在西北角,除了偶尔的结账续茶,永远不会有人理我。我又想起了那个考拉的故事。考拉如果遇见了另一只考拉,即便只有一只,那便也是弥足珍贵的。

“喵。”饭卡轻轻跳上我身旁的桌子,娇媚地叫了一声,说不出的好听,长长的尾巴在我鼻子上扫过,让我有些想打喷嚏。

“别闹,别闹。”嘴上如斯说着,手却很自然地抱起她,轻轻地挠着,“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没事的,没事的。”眼睛却不自觉地飘向不知何处的远方,期望在哪里能扫到那个窈窕的身影,或者那双忽闪的大眼睛,期望着她笑着对我说,你找我呀?我只是去买了点东西呀。

可惜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是那么令人憎恶的熟悉,没有一丝惊,便也没有一丝喜。

“服务员,续壶茶水!”有人唤我,听声音该是东北角的赵大爷,这会他们的棋应该下到中盘,正是争吵最激烈要口渴的时候。

我轻轻拍了拍饭卡的屁股,她乖巧地从我的怀中跳到地上,我应了声“好咧”,抓起身边的水壶走去,心里期待着今日最繁忙的光景,也忌惮之后无边寂寥的散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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