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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交头接耳说夜长(1)

作者:黄河清 当前章节:2177 字 更新时间:2026-5-29 07:41

无伦羽到了,是南先生亲自送来。

无伦是种鸟的名字,羽毛不长,却很是坚硬锋利,让人想起短短的匕首。难得地,这次送完东西南先生却没有走,而是和饭卡一起上了二楼,不知嘀嘀咕咕地交流些什么。等送走南先生,饭卡便让我早早打烊,关了店门,不再应客。

“角落里有捣药用的东西,你先把那些草药捣碎吧。”关了店门刚一上楼,饭卡的声音便在我的脑海响起,声音里几乎感觉不到感情的波动,浑不似平时与我插科打诨的语气,冰冷冷的,透着严肃。

我这才发现就方才一会儿的功夫,楼上的格局已与我之前上来时有些不同。原本平整的蛇鳞大床上不知何时铺了层看不出什么材质的布,透着古旧气息的暗黄色,已说不清有多少年头。那日买来的草药静静地躺在床旁一个小小的药钵里,旁边放着捣药用的石杵,触手冰凉,竟好似一块寒冰。

“今日我要你画的阵势你可已记得?”饭卡看我开始捣药,便开始沿着床沿缓缓地踱步,宛如优雅的贵妇逡巡在塞纳河边,每一步都带着古怪的韵律,让人移不开眼睛。世界上再好的模特也是要走猫步,这终归是有道理的。

“记得,记得。”我应道,那只眼睛的图形我虽只看了一次,却已深深印在我的脑海里,不只难以忘却,更仿佛是心里真的多了一只眼睛,一只会开会合、默默注视着我一举一动的眼睛。甚至我只要闭上眼,便能和那只分明只有寥寥数笔甚至不能称得上眼睛的眼睛对视,感受着它深深的嘲笑。

“那眼睛是你们一族祖师的手绘,你该是想忘也忘不去才对,只是一会儿你画的时候,还需得全神贯注才行。”饭卡依旧缓缓地走着,声音虽持续在我脑海里响着,却并不曾回头看我一眼,“这两味草药你可知道是来历?”

“不知道。”我老老实实地答道,握着石杵的手仿佛快冻僵了,却怪异地停不下来,一直机械地捣着,淡红和蓝色的两种草药很快被捣碎,汁液迅速地混在一起,配成了怪异的紫色,在烛火下泛着淡淡的荧光,有种神秘的感觉,于此同时一股怪味弥漫,竟让我隐隐有些作呕。

“这两位药这些年其实早便没了,也亏得小南那里还有。这淡红色的草名叫上恩,稍加些温水便可冲服,几株的量便可做一餐之食。你没见过战乱大荒之年,漫山遍野都是这样上恩,远远望去赤红一片,犹如天边的火云,绚烂极了。老百姓觉得一定是上天恩赐才会有这样救人一命的良草,便唤作上恩。“饭卡幽幽地说着,我脑海里便自然浮现出了那时的场景,如血的残阳掩映着残垣断壁的古战场,衣不蔽体的灾民激动地采摘着这淡红色的草,边吃边赞美着上天的恩赐。

“可这草有小小的倒刺,草身虽柔软,刺却很硬,即便滚水煮上一时三刻也去不得。那刺吃下了,人的肠胃消化不得,便尽数挂在胃壁之上,薄薄一层,让人再也不觉得饥饿,不想再吃哪怕一口东西;即便吃了,胃也无法消化,原进原出,最终不免活活饿死。

“这病古时无解,大战大灾过去,可依旧有千万人饿死,多时便是因为上恩吃得多了。古人只知‘饮鸩止渴’,却没什么人知道‘承恩止饿’本是一个道理。许是那都在人本非人之年吧。”

饭卡的声音依旧平稳,可我却隐约听到了无数人临终绝望的哭嚎,眼前摆着万千珍馐,可依旧只能活活饿死。

“你只要受了神的一次恩惠,神便会变本加厉地要回来。那草只要你吃了一口,便终有一天会长满你整个脏腑。愚蠢的人怎么从来也不想,这淡红色的草为何永远在尸骨堆积如山的年代才大肆生长,可笑那草本就是从人尸骨上长成,食到了腹中对它而言,简直便是天堂。谁说神就一定要爱人?满是恩赐的上恩许就是诸神对人最严酷的嘲笑。”饭卡的声音透出了丝丝冰冷的笑意,让我有些不寒而栗,我知道这猫已活了不知多少年岁,却不曾想过这年岁背后隐藏了多少我并不知道的东西。

“人要活命,其实便还得看这地蕴草。这草晶莹剔透,便是在星月皆暗的长夜依旧老远便能看见。”饭卡稍稍停顿,调整了一下脚步,继续缓缓地走在床沿上,“人们只需看得见它,便知晓这附近定有野兔野鼠的巢穴,捉着了便可饱餐一顿,在大荒之年,野外里见着它,便简直比见了金子更为开心。

“这草本身剧毒,野兔野鼠食了断无活命的道理,可若不食这草,便一巢一窝都会被人端了去。于是稍年长的野兔便只得豁出性命拼死去将这草食了,而且还得在毒性发作之前将这草吃得一点不剩,若是剩下一点,这草便会重新再又抽枝发芽。“

此时这两种草药已被我捣得再看不出原来的样子,怪味也渐渐散去,只剩淡淡泛着荧光的淡紫色液体在药钵里流淌,烛光照耀下发出不详的光。

“野兔活着便要食尽山中草木,山便生此毒草以害之。可笑人们还觉得这草是什么大地的馈赠,只记得找到野味的喜悦,却不记得又曾有几多人因吃了被这毒草毒死的兔子而呜呼哀哉。

“可笑可笑。捣得差不多了,画图吧。”饭卡顿了顿,看了看那液体的颜色,吩咐道。吩咐完,饭卡边轻轻从床上一跃,蹲上了我的肩,我却并没有感受到她的重量,宛如她是悬浮在我肩上一般,“用那羽毛蘸着画,每支羽毛便是一笔,蘸一支画一支便扔一支,十只羽毛正好便是十笔。”

“好。”我小声应道,便将羽毛伸入药皿之中,而后在那层依旧无法判断材质的布匹上勾画起来。羽毛并不如何吸水,但那淡紫色的药液却是粘性极强,如此一来一笔终了羽毛内的药液便正好耗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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