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我小声应道，便将羽毛伸入药皿之中，而后在那层依旧无法判断材质的布匹上勾画起来。羽毛并不如何吸水，但那淡紫色的药液却是粘性极强，如此一来一笔终了羽毛内的药液便正好耗尽。
眼睛的勾画确实简单，寥寥数笔便已接近完成，饭卡看着我的手，我不敢回头看她的眼睛，却终归忍不住问，“这羽毛又有何讲究？”
“无伦这鸟，比之之前两样，却是简单很多。”饭卡古怪地哼了一声，说道，“这鸟不大，飞不高也飞不快，哪怕与同等大小的鸟相较，也没什么特别的优势，但却往往再最为苦恶的地方也能生存下去。无他，唯心狠尔。真到了山穷水尽之际，雄鸟和雌鸟会先将自己的一窝小鸟尽数食去，如若依旧未能度过难关，则这一对无伦会苦斗至一方吃了另一方为止，以求能在丛林中保留自己的地位。”
听到这里，我手一抖，差点画歪了线，羽毛却仿佛就像知道我要如何勾画一般生生把我用歪的力道又拧了回来，潇洒地勾完了最后一笔，仿佛是自己要完成这杰作一般。
勾完的一刹那，那只巨大的眼睛仿佛活了过来，我甚至隐约见着它似乎不为人知地眨了一下，吓得我一哆嗦。
“这便是你们祖先所刻画的神，不喜欢、不厌恶、不协助、却也并不诋毁人的神，它只是冷冷地旁观，冷冷地讪笑，给了你们爱，也给了你们恨，给了你们吟诗作赋的头脑，也让这同样的头脑思考出了刑法和杀戮，所以它还给了你们冰冷残酷的现实，还给了你们更加残酷冰冷的梦。这天恩，这地蕴，这无伦，便都是神响彻天地的嘲笑，今天我们便要借助这样的力量，开天眼，洞天机！”
“所以，神啊，请赋予我你无边无垠的视野，带我穿越九天十地的重重阻碍，寻找困扰那个解梦师的梦境！”饭卡不知何时已从我的肩上跳下，如一个忠诚的信徒一般跪拜在那只眼睛的正中，祈求的声音贯彻整个房间，发出空灵的回响。
“呵呵呵呵呵……”我隐约听见虚空中传来的一串笑声，冰冷得如同死神的亲吻，却又仿佛隐藏着内心无以名状的欣喜。
周围的景色开始褪色，却并不像平时那样呼啸而来，而是扭扭捏捏的渐渐褪去，宛如刚睡醒却又不想起床的饭卡，有一种诡异的慵懒。时空开始扭曲，一切都变得无比粘稠，没有昏暗，也没有闪亮的星星，人在其中仿佛行走在柔软的棉花糖上，站不住，却又摔不倒，怪异得很。
我为这没什么压迫感的“劫”而感到一丝异样的放松，饭卡却如临大敌，两只不同颜色的眼睛几乎瞪到最大，整个身子弯曲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可惜什么也没有发生，等屋子的一切完全散去，什么也没有出现，只有无边的黑暗，脚下的棉花糖仿佛更加软了，软得仿佛从四面八方包围了我，我觉得自己只是因为想站着而站着，并不是确实站着。这个时空似乎没有重力，也没有我方向，甚至也没有光，我什么也看不见，除了饭卡的眼睛。
“这是哪里？我们该怎么办？”我问饭卡，希望那两个小小的光点能给我些安心的答案。
饭卡没有回应，两只大眼睛时隐时现，似是和我一样在不安地环视着四周。我不敢再说什么，只好注视着她。
“吼！”
猛不丁地，饭卡发出了一声淡淡的低吼，而后我便发现她的两只眼睛明显亮了起来，整个身体也开始迅速膨胀，少倾便变得与我相仿，再一会儿便大得足以把我背在背上，再不许多时，就变得犹如一座小山一般，我小得微不足道。
在饭卡变大的同时，我发现她的外形也在迅速地改变着，原本总是柔顺的毛变得尖利而刚硬，它们不再顺顺贴贴地趴在背上而仿佛标枪般立起；两只颜色不同的眼睛变得越发硕大无比，而且更加深邃，一黄一蓝闪耀出超越星月的光华，璀璨宛若地平线上凭空升起了两个巨大的太阳；原本总是闭着的小嘴微微龇起，露出肉食动物特有的尖牙，散发出让人透体战栗的寒气；饭卡的尾巴明显多了起来，太过昏暗的环境让我只能借助饭卡两只大眼睛的光芒隐隐约约看见许多如黑色巨龙般的尾巴来回飞舞，卷起巨大的气流；紧接着，她四爪的前端又各自长出了长长的锋利的骨片，每一片都尖利得仿佛能真的斩断风。
我根本无法再觉得这是那只我每日养着可以逗弄的饭卡——这根本是一只哪怕只要见上一面便要做上一辈子噩梦的凶兽，与它相比，老人梦里的那只恶龙如洋娃娃般可爱。
已经庞大得无以复加的饭卡已经是弓着背的样子，我紧紧贴着她犹如贴着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庞大的力量在积蓄，饭卡的整个身子都在微微地发抖，而后——
“吼——！！！”
与刚刚的低吼完全不同，这次是饭卡力量充盈到极限的宣泄，能量的爆发甚至极短时间内造成了周围的真空而发出巨大的音爆，因之卷起的狂风让我根本站不住，只能死命地抱住饭卡背上的毛才能不被吹走。
可是黑暗依旧宁静，就像即便再大的风也吹不走孤寂，再震天的吼叫也终将被永恒所吞噬，甚至还不如向大海投一颗石子，那好歹能激起一丝涟漪。饭卡依旧蓄势待发地狠狠盯着不知名的远方，可不知名的远方依旧在不知名的远方，既无回应，又无法触碰。饭卡狠狠地往前跑了几步，破开的空气在我耳边挂起巨大的风，可空间却仿佛依旧凝滞，没有任何变化，不见有景物飞退，也不见有景物奔来。
怪异的场景让人莫名地恐惧，无边无际无法感知的黑暗，这莫不才应该是地狱应有的场景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