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古红尘多少事,尽负南柯一梦中。”
这是师父平素解完梦最爱吟的诗句,也不知是自己写的还是哪抄来的,只是每次吟完就对着窗外发呆,我怎么喊也不应,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不对,也不是每次都不应,我第一次唤他的时候他还是转了头的。
“世界由心而成。”那次他转头说道,“真实与虚幻的界限远比你想象的要模糊。只有你感知到的才是存在的,你所感知不到的,便不存在,或者说对你毫无意义。”
“嗯。”我应道。
“你过来,”师父对我招手,我乖乖地走过去。
“啪!”师父冷不防打了我个耳光。
“师父你怎么打我?”我捂着脸委屈地问。
“我什么时候打你了?”师父问。
“就刚刚啊,我现在脸还疼着呢。”师父打我那一下并没收着力气,我的脸火辣辣地疼。
“你的脸疼是你的事哎,为什么说是为师打你?”师父缓缓吞下口茶,慢条斯理地说。
“咕……”我一时语塞。
“所以你要是脸不疼,是不是为师也就没打过你?”师父脸上挂着笑,继续说道。
我始终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出话来。
“所以它在,它亦不在。”师父顿了顿,突然严肃地看着我。
“它在,它亦不在?”我下意识地重复,愣愣地看着师父,一脸迷茫。
“这话你记得便好。你过来。”师父对我挥挥手,第一次带着我走进二楼最大的那个房间。
房间里几乎什么也没有,混不似住着人的样子。屋子的正中有张大大的床,即便睡上去三四个人都滚得开。床架用的是市上少见的蛇鳞木,手感稍稍有些扎人,若闭上眼轻抚上去,手下仿佛摸着一只盘桓的巨蟒,这木材的名字也因此而来。
按说蛇鳞木偏脆,做不成这承重的家具,可这张床却偏又无比结实,即便我全力推去,也是纹丝不动。据师父说这是用巨蟒的血浸过的蛇鳞木,才能有如此效果。床的四角有四盏烛台,常年燃着四根蜡烛。不管何时,只要有一根熄灭,师父就会立刻知晓,不论深更半夜还是清晨黎明,都第一时间过来补上。师父说这是他的根,断断绝不得。
这些大红色的蜡烛是某种特殊的香料制成,一点燃屋子里便会漫着一种鬼魅的味道,说不上好闻也说不上不好闻,让人能觉察却又记不起。即便我后来到这屋里千百次,也只说得出这里有些别处没有的香气,却始终形容不出这香气是什么。这味香唤做“南柯”,不知何年何月传下来的方子,并不多复杂,只是有几个引子着实难寻,即便师父也配制不出,得靠着南先生每每送来。
南先生具体做的是什么营生我并不清楚,只知道他在老城杂货区最南边开着一家小店,每每蜡烛快要用尽他便会再送四根来,来时不取一钱,走时不带一物,至多也就是坐下喝几口茶水,话都难得说上一句。若不是师父称呼,我甚至不知道他姓南。但如此想来,南很可能也不是他的真姓,只是个顺口的称呼罢了。
大床旁是个小小的神龛,神龛里供奉着师父说是祖师爷的人。可祖师爷的像却雕得很是粗糙,只依稀看得清是个人形,头脸衣物都很不清晰。师父说祖师爷本身就是个梦,却不幸梦到了现实,他一生都想回到那个遗失的梦里,所以才有了我们这个也不知道称不称得上职业的职业——解梦师。
解梦师说不上是个多技术的活,只要有人在这熏着香的屋子里睡去,解梦师守在一旁,便可进到同一个梦里。我们一般把来找我们的人叫作梦主,和金主一样的词法结构,只不过金主赏的是钱,梦主赏的是梦。师父说我是个很有天赋的解梦师,因为我几乎可以入所有人的梦里。解梦师选徒其实就真的只看天赋,毕竟香是祖上传下来的配方,饭卡已经活了不知多少岁,这都没什么可再改良的,能不能真的在香和饭卡的带领下进梦,就全看解梦师本人的造化了。如此看来,我的造化该是很好。
人的脑子其实同一瞬间会做很多个梦,就像一个大大的庙会,庙会里有许多许多大大小小的戏班子,同时演着不同的戏码。而人的主意识只会在其中一个梦里,我们便叫这个梦“主巢”,因为这里栖息着最深层的欲望、罪恶与梦想。人之所以能称之为人,源头便尽在这主巢之中。
最好的解梦师也是轻易找不着主巢的,人脑巨大的迷宫会轻易让外来的思维丢失其中,这便是为什么饭卡会叫饭卡。饭卡是认得路的,成了精的猫自有她特有的沟通虚幻现实的手段,她总能判断出主巢的方位,引领解梦师前去。解梦师最初为何要解梦倒是早已无从考究,因为祖师爷自己是为了找寻那个丢失的梦,因此至多只是逛逛,如同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旅行,闲暇走走看看,累了,也就醒了。
而按师父的说法,我们赐予人们的,是心灵的解脱。因为随着梦主和入梦师的关系变得深厚,解梦师入梦时便开始能对梦起到越来越大的影响。
一如刚刚那个老人,我其实已入了他的梦许多许多次,随着他走过无数回楼兰大漠,也看着他无数回被那巨大的恶龙追逐咬碎。那梦除了刚刚那次,每每都是在一声凄厉的惨叫中结束,而后那本已风烛残年的老人便会宛如回光返照般惊得从床上跳起,一身大汗,本就苍老的脸便显得又老几分。床边的蜡烛会没来由地灭掉一只,我就小心翼翼地点上,说声:“小心,下次再来吧。”
刚入那个梦时我什么也不是,甚至没有自己的实体,只是个谁都看不见的幽灵,到处飘着,莫说什么要解人心结,便是那梦里他死时的惨叫都听不甚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