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嗯，面包还吃么？”
我转过头跟他一起往前走，随手把面包递回去，那是他父母对他的恩惠，他一直觉得似有若无，甚至说不清父母是喜欢他，还是只看重他考出的成绩。他见过父母在他偶尔失常时的无端暴怒，也见过父母在老师面前的听风是雨。加之父母之间本身感情就很糟糕——他们彼此之间就早已称不上相爱，甚至只能说已经相互仇视，只是因为他的原因才没有分开。他在家里也因此便成了一个尴尬的存在，父母一方面对他灌注畸形的爱，一方面又将他作为发泄对彼此不满的媒介。便如同这块难吃的面包，他其实不饿，可一直叼着。
“我……还是……”他明显有些犹豫，前进的步伐也慢了下来，脑海里许多思维流转， 天空忽明忽暗。
“你要是不饿，便不要吃了吧。你妈妈做的面包，本来就不好吃。”我随手把面包往旁边一扔，垃圾桶恰到好处地出现在了我扔出弧线的终点。我摇了摇头，他终究也没能放开这种心情，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来承载，不过在这时，一切便已经还好了吧。
“呒……”他默默回应，神色间其实并没有多少不舍，只是有些许尴尬。
楼梯在我们的眼前，那是每个人上升过程中都需要走的路，带你到更高更远的地方，晋升中种种的腥风血雨往往会在这样的地域呈现。欲戴王冠，必承其重，他能有今日地位，踩着的自然是无数失败者的累累尸骸。他现在呼风唤雨，表面上风光无限，住市里最繁华的地段，有着最高的楼、最大的办公室、最美艳的情人，可实际上已债台高筑，只是靠着不停地拆着东墙补西墙才能继续维持着。他心里知道这上升的楼梯走向的不是天堂，而是无间的地狱，这台阶才会如斯破旧，灯光才会如斯黯淡。
“这楼梯的灯据说修好了嘛不是，怎么还这么暗？”我控制着音调，似漫不经心地对他说。
“是嘛？什么时候呀。”他迷茫地回看我，眼神有些游离。
“是啊，那天学校不是还特地停了一天课嘛，说要检修线路，换灯管来着。”我有意无意地搂了一下他的肩，指着半空的灯管，“之前那里不是有个燕子窝嘛？现在不是没了。就是换灯的时候顺手给拆了。”
那里原来当然没有燕子窝。可有鸟叫虫鸣有歌有酒才是青春呀，才是学校生活呀。不仅有考不完的诗卷，背不完的单词，还有那些愿意跟你一起翻墙逃课、一起胡闹挑衅、一起把酒言欢的兄弟，即便走了许多年，隔了许多时代，他们依旧会记得那个青涩的你，记得你总喜欢穿着父亲不合脚的凉鞋上课，记得你总能答出那些没人做出来的习题。即便你已辉煌得如天上的星辰，他们依旧想着你能够脱下华丽的西装，一起走到路边卫生一定不合格的烤串摊，就着一瓶清爽宜人的青岛啤酒撸串儿，不是么？
再难走的路，即便尸骨累累，只要是与人一起踩过，那留下的也不是深夜惊悸的后怕，而是有关义气的千古佳话，从梁山聚义开始就是这样，现如今又哪有什么不同？可惜他并没有朋友，什么时候都没有，他独自追求巅峰的孤独一直只能由自己背负，也才有了他后来清凉淡薄的精神。我还知道他一直向往《星球大战》里那个只有逻辑和合理性的种族，视一切无意义的感情为迈向巅峰无意义的负担。可惜他现在依旧没有朋友，只有我，而我，永远都不会是一个朋友。
“对的，对的，我有印象。”他的眼睛明显亮了起来，整个人也更有了些生气，“确实没了，奇怪，那电灯应该修好了呀。”
几乎是话音刚落，那灯便忽闪了一下彻底亮了起来，一切都变得好清晰，连地上脏兮兮的花纹也变得让人愉快了很多，仿佛这才是学校应该有的样子。楼梯还是望不到尽头，可他已不再如刚开始那般走得沉重。今天毕竟不是考试，步伐便没有必要匆忙，就如漫漫的人生路，如果一切都没有定数，风景也会变得好些。
“说真的，谢谢你。”他走在我前面，突然头也不回地说，我有些猝不及防。
“哎？谢我什么？”我压着错愕问。
“谢谢你愿意做我的朋友呀，你知道的，他们都不喜欢和我玩，是因为我太聪明么老师太喜欢我么？”他还是不愿意回头，声音听来有些飘忽。
“哈哈，你想多了啦，”我差点脱口而出我真的做不得你的朋友，“其实他们都很喜欢你的啦，大家都想跟你玩。”
“真的么？”他回过头，脸上竟有两行泪水，挂在那张娃娃气十足的脸上，“可他们好像都很讨厌我呀。”
“真的啦，不要多想。”我赶忙连走几步，上前搂住他，“没事没事，即便他们都不在了，还有我啊，不是么？“
“对的对的，谢谢你，谢谢你。”他有些泣不成声，“不过可惜明天就考试了，考完我们就各奔东西，你学习这么差，我们考不到同一个地方去的。”
我心里暗骂，可却什么也说不出来，突然觉得有些淡淡的悲凉。这样的人注定是不会有什么朋友的，他们就活在所有人的视觉盲区里，越不被认可就越得靠炫耀自身寻求认可，越炫耀自身便越被孤立，可悲的恶性循环。
即便很多年后你身边的人还愿说起你，也只愿说当年我们班有个谁谁谁，而不愿加上那个人是我的朋友。
“没事没事，我们都去帝都，你去最好的学校，我就随便找一所一般的学校上上，我们还会是好朋友的。”我犹豫了一会儿补上，他对我越信任固然对解梦越有好处，可也便意味着在我心里有更大的地位，分离时我便越不舍。每次送走梦主，他们留下了最难以启齿的记忆，而我却仿佛送走一位多年的挚友——梦里的时间本就虚无，有时我们真的便如同在一起呆过很多年。
“嗯嗯，说好了，你可不许耍赖。“这小胖子擦干了眼泪，破涕为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