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嗯,说好了,你可不许耍赖。”这小胖子擦干了眼泪,破涕为笑。
“快走吧,快走吧。”我觉察到自己内心有些动摇,便赶忙催促他道。他便也不再说话,原本漫长的阶梯,这次几步就走到了尽头。
“老师已经开讲了,我们从后门进吧,我先,放心老师不会骂我的。“小胖子说。
“别了,还是我先进去吧,反正老挨骂,习惯了,你等会儿吧。”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我目前最理想的方案了,我陪伴着他若无其事地走到这里,只要打开这扇门,他能敞开心胸去接受同学和老师对他的偏见,那这个梦也就再不会纠缠着他。对于怎么让他具体接受,从和他的对谈里我想到了办法。他记得当时每个人的名字,即便他并不爱他们,可他依旧渴望着被接受,所以那张教室的桌子上始终贴着一张教室的花名册,只要拿到他,我就能一个个解开他的心结。
“吱呀呀——”沉重的大铁门被我推开,所有人都没有转头,依旧盯着台上的老师。老师嘴巴一开一合讲着不知是什么的知识点,手在黑板上连写代画,我看不明白。我把铁门轻轻合上,只留一条小缝,自己径直向讲台走去。
身旁的学生都是一样的脸,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睛全是深邃的黑,没有眼白,泛着幽幽的光,偶尔张开的嘴里露出的尽是野兽般的尖牙,不安地上下磕着。花名册在老师的身前,好在一路上并没有人挡着,我几步就走到了讲台前,几乎只要一伸手就能拿到。
可就在我伸出手的那一刹那,另一只手狠狠地抓住了我的手,老师的头和身子以一个完全违反人类生理构造的姿势扭了过来,以一种非常奇怪的眼神看着我。我毕竟本不应该出现在这个梦里,我也不在这个班上,魇感知到了我,也便自然会对抗我。
“滚……出……去……“老师脸上的皱纹变得无比深邃,声音空洞而遥远,抓着我的手犹如钢钳一般让我无法动弹。
“不。”我抬起头,盯着这个应该是老师的人,他的两只眼睛发出淡红色的光,牙开始变得尖利,两只手也长出了细细的鳞片,深深地扎入了我的皮肉里。
“他怕你,我可不怕你。”我狠狠地盯着他的眼睛,把手用力向前伸,在他手上生生被抓下了一层皮。
可我依旧微笑着,跟在那个女人的梦里相比,这点疼痛甚至不够我稍微皱皱眉头。花名册特有的质感我已感受到,薄薄的一张,最常见的 A4 纸,上面满满的都是人名。可我的手在这时也已到了极限,无法再往前伸哪怕一分一毫,我们就这么僵持着,他的眼睛里射出残忍的光,我不置可否地笑着。
“老师!不好意思!我迟到了!”门忽地被撞开,那个小胖子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许是等我等得久了吧,自己便就这么愣愣地一头撞了进来。不过也就在他撞进来的那一刹那,我明显感觉抓着我的力道松了,赶忙用力一伸手把那张纸抓在手里。
“哟,孙羽晨来了呀。”老师放开了抓着我的手,抬起了头,当梦主进入这个时空,这个时空的故事也就理所应该发展下去。老师露出了一如之前千百次的微笑,说道——
“那既然来了,就别走啦。”
沉重的铁门呼的一下关上,其他所有学生也都渐渐转了过去,露出尖利的长牙,阴冷的笑声回响在整个课堂。小胖子被吓得整个人贴在墙上,无法理解自己熟知的班级怎么变成了这幅模样,他希望如果这是个噩梦,自己能马上清醒过来,可无奈他梦的上限已经太高,等待他的只剩下比简单地死去更残酷百倍的结局。
我双眼飞速地扫着那张满满全是字的纸,寻找着能够帮助我的部分。果然上面不仅仅记载着他们班所有成员的名字,还有他们所有的爱好、缺点、讨厌的东西还有和他发生过的事。无奈发生事情是那样的少,可他依旧写全了满满的一张纸。
谁曾说孤单的人总觉得无所谓的呀,静静地坐在角落里犹如一个没人看得见的影子,用清淡的笔调记下每个只是无心经过自己生命的他人留下的痕迹。谁都渴望一步就走入舞台的中央,不用一个人面对这个该死的世界上这么多的是是非非,可舞台也就是舞台,有人在台上,有人就注定要在台下。
好在这是他的梦里,只要他相信就可以,只要他相信就可以。
“王大胖!”眼看着已经发生了无数次的惨剧又要发生,我赶忙高声念道,“那次做值日真的谢谢你愿意留下来跟我一起扫地,不像别人那样只留我一个人。”当然,我并没有说同样是这个大胖,脾气一上来就打得人满地找牙。
已经如丧尸般扑向孙羽晨的人群突地停了下来,短短的几个音节却仿佛拥有无穷的魔力,让迷失的思绪找到栖息的地方。
“啪啦……”一声脆响,队伍最前方的一张脸碎了,惨白没有表情的外壳上瞬间布满了裂缝,少倾便连带着满嘴的利齿尽数碎去,碎片落了一地,而后消失不见。丧尸般的脸下是一张胖嘟嘟的圆脸,是那种什么人看了都会觉得很亲切的老实人,嘴角满是憨厚的笑容,对比鲜明。
“嘿嘿,也没有啦,因为我妈老去打麻将,我早回去没人给开门,嘿嘿。”被叫王大胖的人不好意思地挠着头笑了起来,身影也同时渐渐变淡。孙羽晨的内心里原谅了这人,这人也便不再在这个长久的梦魇里有一席之地,便也自然将散去。
“沈丹,”我赶忙继续念道,“真的谢谢你有的时候愿意把八卦说给我听,你知道他们平时都不理我的。”当然,我并没有说这个女孩在背后说过多少孙羽晨的坏话。
“啪啦……”同样的一声脆响,这次是队伍偏后方一个娇小的身影,面具下是一张典型乖乖女的脸,长长的头发束成马尾,五官并不十分清晰,却有种恬静的古典美。
“哎哟,讨厌啦。”女孩的声音透着钟嗲嗲的感觉,带丝丝港台腔,许是南方人,“还不是得先感谢你每次帮我写作业。嘘……别告诉老师哈。”随着女孩亲切的笑声,这个身影也渐渐淡了起来,随着那身蓝白相间的校服一起,永远消失在这个噩梦里。
我就这么一个个地念着,专挑这张纸里好的、暖心的说,虽然苦难才是人成长的标志,疼痛才是人进步的阶梯,可生活总还是有旭日东升的黎明与惠风和畅的午后的呀,总还是有几个那样的瞬间,你慵懒地躺在草地上,看着天空飘过的云,嗅着身边开得正盛的野花的芬芳,感慨一切其实并没有那么糟糕。
屋里的气氛明显缓和了下来,白脸乌眼獠牙的怪兽不再前扑,都静静地站着,仿佛虔诚的教徒。我则仿佛恩赐一切解脱的神,每念到一个名字,说上一句话,就会有一个迷失的灵魂被拯救,脱去虚伪的武装,渐渐散去。
我极其享受这样的时刻,噩梦在我手中终结,一切都向着大团圆的方向前进,而这都是我的功劳,我真的觉得自己就是神,无所不能得神,再深的原罪,都得以拯救。
不过这往往也是梦最后的样子了,一切归于虚无,我是神,可面对的只有个荒凉空洞的世界,就连梦主我们也此生再也不会相见,这个梦我也再也不回来。
名字一个个念过去,身影渐渐消失,不一会儿半个班都已去了,我的眼神如触电般地扫到了下一行的名字。
“赵筱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