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那张古旧的大床边,我一如既往地先梦主一些时候醒来。人的睡眠本就不全是为梦而存在,因此梦主在梦结束之后往往还会在睡眠中逡巡一时三刻。
我有些不安地搓着手,第一次不知道要怎么面对这个即将醒来的人。从噩梦中惊醒并不是第一次,解梦也从未有一蹴而就的时候。可之前即使失败,我也终归都是尽力而为,问心无愧,可以扶着梦主,诚挚地说声不好意思,这梦得是下次才能帮你解了。可这次……我该如何呢?
“呃……”蛇鳞大床上的孙羽晨发出一声悠长的呻吟,这该是他醒来的前兆,我依旧没想出说辞,便只得稍有些紧张地搓着手,默默地看着他醒转。
“先生……”孙羽晨醒来,迷茫地看着我半晌,似是在努力地回忆梦里发生的一切。可梦终归是梦,是混沌的思绪对自己开的一个玩笑,人何时真的记住过自己的梦?只在模糊的影子里,他记得这次的梦不如之前般鲜血淋漓(我给了他个小却足够坚硬的铁笼子)——这一切都是因为面前的我,“多谢。”
“不……不客气。”我也犹豫了少许时刻,终归还是伸出手把他从床上扶起,露出一个对所有人通用的微笑,“今日便到这里吧,有时间还请随时来。”
孙羽晨依旧有些迷茫地看着我,神色间依稀还能看得出那个小胖子的模样:他不确定眼前这个人是否依旧是朋友,可就是认为还该信任的。
我有些心疼,转过身不再看他,引着他下楼。门外的朝阳正缓缓升起着,漫长的夜又已过去,世界依旧正常的运转着,不多久这里的大爷大妈又会环绕在我的店门口,说些我并不关心的趣闻,就着我这儿的茶水开启与之前并无二致的一天。
我突然开始怀念之前筱簧还在的生活,虽然只有短短几天,可却那么让人难忘。我记得她其实一点也不喜欢早起的,噩梦过后短暂的回笼是她每天唯一的休息,每次临要开门,她都得在床上打好几个滚才怏怏地起来,把一个大大的“不开心”加黑加粗地写在脸上。
可只要门一开,大爷大妈们一来,她就好像换了个人,眼睛忽闪着光仿佛会说话,几句简单的问候就能把周围的人逗得哈哈大笑。我便只需要在旁边看着就好,因为即便过了这许多年,我还是不喜欢与人打交道,只喜欢窝在个角落里做我自己喜欢的事情,就像每次梦里一样,当个无形无相的幽魂,无拘无束地飘荡在天地间。我怀念那些不用我来解的梦,我只要看着笑就好,本来别人的生死,就都与我无关。
“先生,您看我什么时候再来合适?”孙羽晨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再次把我从回忆里拉出。
“你这梦……”我眼珠转了几转,一些之前从不曾有过的念头在我心里流转,“你这梦就快完结了,最近若有时间便多来吧。”
“好的,多谢先生。”向我道了谢,孙羽晨的身影便渐渐远去,他要开始他的一天,我也一样。
饭卡依旧不知去了哪里,店虽说不大,可只有我一个人的时候依旧觉得很空。大爷大妈们依旧吵吵嚷嚷,我依旧坐在只属于我自己的角落,思量着那些以前的事,生怕有一天忽然就忘了,再也想不起来。解梦师没有梦,记忆也便没有任何侥幸,忘了,就再也不可能想起。人影淡了,也就再也不可能见到,哪怕是伤心欲绝,哪怕是夜不能寐,全都无济于事。
若是师父在,他会同意我的举动么?他该会不置可否的吧,他那么薄凉的一个人。即便一起住了这好些时候,除了解梦之外他也并没再告诉过我些什么,更多时候只是看着窗外发呆,就如同我现在一样。
即便在梦里,他的话也依旧很少。我还记得他带我解的第一个梦,梦主是逃狱的犯人,逃了许多年也没有被抓到,可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藏住几时。他有妻子,有孩子,甚至还有一个正经的工作,但这一切都建立在一个并不属于他的虚无身份上。那是他逃狱路上无意间顺手杀死的一个人,只因为长得有点相似,他便把他一切能表明身份的证件留下了,也正是这套证件让他一次次的逃过追捕,免于牢狱。
人可以偷来很多,却偷不来过去与回忆,不是你的终有一天你要尽数还回去。这许多年了,没有任何人追来——那个死者仿佛成长于一片虚无,他的每一次惊悚仓皇最后都只是虚惊一场。
可他依旧永远记得,记得那具尸体埋在哪个山包第几个树下,记得那人如何走,如何笑,如何哭,死前曾如何地哀求自己放他一条生路……只因他每天梦里都要再见到他一次。
那个梦就是一座巨大的迷宫,无数的转角,无数的机关,走错一步就是死局。天总是阴沉沉地下着雨,空气中却丝毫没有雨水带来的清爽,反而阴冷入骨,道路泥泞不堪,走在上面稍不小心就会狠狠地摔在那满是陷阱的路上一命呜呼。
刚开始的时候几乎一入梦那个犯人就开始没了命地跑,尽管背后明明一个人都没有,而后他便摔倒,被各式各样的铁钉、钩子、投枪、弩箭、刀片射得遍体鳞伤。可他却从来理会不得,一旦摔倒了,便一边发出凄厉的惨叫一边爬起来继续前行,而后再摔倒,再惨叫着继续,即便最后两只脚的骨头都已尽数断去,无法再前进一步,他依旧会坚持用两只手支撑着自己爬行向前。
可笑的是这座迷宫跟本没有出口,我与师父悬浮在上空的第一天就已经发现,那座迷宫是个巨大的圆环,出口便是入口,苦难本身就是轮回。
当他真的再也动不了,趴在地上的时候,一个猥琐的黑影就会悄然出现,佝偻着背,脸上是尸体特有的灰白色,蹦蹦跳跳地来到他的身边,长满蛆的脸上满是微笑,而后拔出那把原本插在自己胸口的匕首,伸出舌头,一边一下下舔光上面早已变黑凝固的血迹,一边欣赏着面前这个不停抽搐的人。
这样的场景大概会持续九十次心跳的时间,直到那把匕首重新闪出耀眼的寒光,黑影才会用力将它插入梦主的后心,任凭温热的鲜血喷溅满他的整个脸庞,而后发出震耳欲聋的大笑。
除了最后一次解梦,师父在这梦里从来不曾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