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第一次坐在那座商场的顶层,风从我的脸颊呼啸而过,我却不觉得冷。她依旧坐在我左边,穿着那条渐变色的长裙,两条腿凌空打着晃,和我一样不说话,只是抬头看着天发呆,似乎云里藏着什么有趣而凄婉的爱情故事,只要一眼就会彻底沉沦其中。可其实天上什么也没有,甚至没有云,没有太阳,只有蔚蓝蓝的一片。
孙羽晨梦里这座包罗万象的百货商场在今天被我们逛到了尽头。这些日子里每天的梦都上演着一样的故事:我带着小胖子从学校逃出来,来到这座巨大的商场,我带他去地下仓库玩游戏,一直玩到老师们带着同学找到这里,而后他想方设法地延长那场猫捉老鼠的游戏,而我牵起那双温润的小手在商场里一圈圈地走下去。
这座商场很大,但我依旧害怕哪天一不小心就走完了,因此每天就只认真地逛一层。每层的东西还是有很大不同的,有的层如同第一天那层般全是衣服鞋袜,有的层则全是不知名的世界各地的小摆件,有俄罗斯的套娃,有法国的香水,还有不知什么年月的小青铜器。那是个非常愉快的夜晚,我们东瞅瞅西看看,永远都有新奇的东西,有些东西甚至我们俩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就拿着摆着一排,然后一个个扔下楼去,边扔边笑得前仰后合。
还有一层楼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辆车——即便我这样不开车的人第一眼看上去都会爱上。有飞扬的定风翼,有巨大的排气管会喷出淡蓝色的火焰,车身上绘满了不知是天堂还是地狱的涂鸦,一踩油门轰鸣的引擎声仿佛咆哮的巨龙,百米加速带来的巨大推背感让人根本舍不得把油门松开。那天晚上我们就这样开着车在那层楼里来来回回转了一圈又一圈,她在我身边发出兴奋的尖叫,我佯装淡定地扮演一个无敌的赛车手,欣赏着呼啸而过空白的风景。
还有一层楼是个巨大的迷宫,迷宫的墙是无数的镜子,一走入其中便会见着无数自己的影子,每个方向都有无数的自己在向自己走来,每个方向都有无数的自己在远离自己而去,每个我的身边都有她的倩影。我喜欢每个镜子里自己的样子。说是迷宫也许有些不合适,因为离去的楼梯就在我们走进这些无穷幻影的入口,只是我们不舍得就这样离去,便在自己与自己无尽的畅想里过了一整夜。
真是栋好高好高的楼哎,我们一天一层地走着,想着这样也许就是永远,可终归这楼还是走完了,一层不少,一层不多,我们没有踏错一层楼梯,也没有记错一次奇遇。这个梦留给我们的再没有每次走过转角的惊喜,只剩下楼顶天台浩瀚冰冷的天空和永远在呼啸的风。
“你在看什么?”我问身边的她。
“没什么。”她腼腆地笑笑,摇摇头。
每当这个时候我就有些淡淡的怅然若失,眼前的女人虽然长得和她一模一样,每一次微笑、每一次摇头、每一次有些害羞地看我,每一次都扣动着我的心弦,每一次都让我那么眷恋,每一次都和我的回忆里一模一样。
可她好像真的不是她呀,她的眼睛从不曾真正灵动地眨呀眨,她的嘴角从不曾真的微微有些幸福地上扬,她再也没有面对着末世的图景发出悲凉却骄傲的笑,也再没像幽灵一样出现在我身后给我一个晦涩难懂的拥抱。
“所以我在看些什么呢。”我两手抱着膝,竭尽全力地远眺,这楼已经太高,我什么也不曾看见,除了茫茫一片什么也分不出来的大地,“这里根本,什么也没有哎。”
“是呀,什么也没有。”她也学着我的样子抱起膝,眼里有些淡淡的我熟悉又陌生的寂寥。
“所以,你会种树吗?”我转过头问她,笑着。
“种树?不会呀。”她仿佛连眼角都在笑,“但你可以教我呀。”
“我?”我愣了愣,“对呀,我可以教你呀!”我两只手空空地抬起,凭空轻轻拨了几下,仿佛那里有一台巨大的竖琴,我明晰地感觉到远处看不见的地方有些东西在呼应着我,有些我熟悉的温暖从我心头飘过。
学着我的样子,她的双手也空空地举了起来,两只眼睛自然而然变得空灵。她的弹拨与我不同,有种天生的顺其自然,仿佛已做了无数遍一般,她才像老师,我才是那个什么也不会的学生。
”感觉到什么了么?“我问,两手依旧尽可能维持着刚刚的姿势,尽可能自然,尽可能在她的身边不像一只笨拙的丑小鸭。
”远处的土地里,好像……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呼唤着我,它们不堪寂寞,它们不想永远被人遗忘在泥土里,它们要光,要水,要风,要这个世界。“她的双眼空灵地望着遥不可及的远方,喃喃自语般地说。
“来,跟我唱。”我抿了抿嘴,脑海中早已过了无数遍的旋律几乎每个字都如自己有生命般从我的心里跳出来:
Who killed Cock Robin?
I, said the Sparrow,
With my bow and arrow,
I killed Cock Robin.
Who saw him die?
I, said the Fly.
With my little eye,
I saw him die.
Who caught his blood?
I, said the Fish,
With my little dish,
I caught his blood.
几乎从第一句开始,她就自然而然地跟上了我的调子,虽然声音高低的关系毕竟差着声部,我俩的和声说不上有什么天籁,却有着种异样的和谐,清脆地在这个荒凉的世界回响。似是回应着我们的呼唤,远处的大地起了明显的震动,似乎有什么沉睡了很久的东西在这一刻陡然醒了过来,那种巨大的喜悦隔着说不清几千米的距离却依旧强烈地冲击着我的灵魂。
而后树便长了起来,就如同之前那个虚幻的梦里一样,那个女孩拨动着空中并不存在的竖琴,那些奇异的植物便以突破一切生物极限的方式向这个世界展示自己曼妙的身姿。一棵后是两棵,两棵后是三棵,三棵后便是一整片树林。一切都仿佛凭空变了出来,我们的歌声从曾停止,我们的手也一直保持着某种奇特的节奏。
世界不再荒凉,广袤的绿色覆盖上每一个角落,我竟有些记不得我此刻还坐在这座巨大的商场楼顶,我仿佛回到了那个末日每天降临的森林,阳光晒得昏昏欲睡,慵懒得让我一度觉得自己真的可以在梦里再做一个好梦。
“你,做个爱心给我吧,就,就,就用那些树。”我语无伦次地对她说,眼角有些不自觉地湿润。
“我不会呀,你可以教我吗?”女孩歪着头看我,大眼睛忽闪着。
“我……”我有些语塞,我也不知道那个爱心是如何做出来的,那次我去的时候那个爱心就已经在那里,那是我第一次动心,那是我第一次知道那个梦对我来说不再只是一个要抹杀的魇,可是,我依旧不知道那两棵树究竟如何弯成了那个弧度,那么完美,那么刚好,恰恰对上了我心里最柔软的位置。
“试一试,试一试,就像你种树那样,让两棵树变成心的形状。”我说道,眼巴巴地看着她。
“好吧,那,我,试试。”女孩两手依旧平平地升起,嘴角轻轻地抿起,似乎不知道该如何起手,又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