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入那个梦时我什么也不是，甚至没有自己的实体，只是个谁都看不见的幽灵，到处飘着，莫说什么要解人心结，便是那梦里他死时的惨叫都听不甚清。
其实从未走完过的楼兰古道是老人一生事业的缩影，活到他这个年岁的人，经历的事情远比我们可想的要多：上过山，下过乡，炼过钢铁，扛过长枪，应运把握机会时也曾有过富可敌国的幻觉，后来一切浮华却又在一场大火里尽数归于虚无。他的一生都在过山车般的大上大下里度过，便如同这楼兰古道的天气，时好时坏，天命给过他很好的机会，很美的愿望，比如那遥远古城的圣物，比如那偶尔真的能感受到的手抓羊肉配青岛啤酒；天命也曾狠狠夺走他的一切，比如那该死的自然条件，比如那条吞噬一切的恶龙。
而后我是他军队里扛旗跋涉的万分之一，跟着那些并不那么清晰的军士一起喊喊震天的口号，有的时候我喊得还蛮认真，毕竟想着将军能不能注意到我，有的时候也就只是敷衍一下罢了，觉得那并不重要。毕竟时间对他弥足珍贵，对我却还有很多。所谓什么御赐的噱头是后来的梦里才有的，人幼年时总觉得自己独一无二天赋异禀，一生总要做些惊天动地的大事，而后被现实一次次无情地殴打，便会发现所谓值得骄傲的天赋在别人看来不过都是些平平无奇的无聊伎俩，而这些伎俩有得是人比你玩得还要娴熟。于是你渐渐开始察觉自己的平庸，犹如海里的一滴水，多了你不咸，少了你不淡。
而时光若再流逝，人便会渐渐看见自己的天命，听见些所谓宿命的低语，也就懂得自己这一生到底为了什么。我想这老人也许就是活得明白了，因此皇帝钦赐的意象才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这个已经几乎没有什么变数的梦里。
又过了几日，我成了他的副官，每日默默便走在他身边，说得上话，却依旧阻碍不了他被恶龙吞去的命运，只是他死前的惨状我看得越发清晰，甚至有时白天看到饭卡生气时打碎的茶杯都会想起。可无奈我对那条恶龙依旧束手无策，我不知该怎么避开它。我试着劝说将军早早班师回朝，莫要再去寻那什么所谓圣物，也试过飞奔到极致，领先大部队数不清多远，想去寻那恶龙的巢穴，却都没有结果。恶龙总是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冲散毫无抵抗力的军队，吃掉屁滚尿流的将军。我不知道那恶龙是什么，也便解不了。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某个夜晚，他喝多了酒，语无伦次讲了大半夜，我也没能明白他到底想说什么，但却看见了他怀中揣着的一副水彩画。那画已不知过了多少年头，颜色都已褪去，只模糊识得那不怎样的画工，应是个孩童的手笔，画的是只喷着烈焰的恶龙和一个闪着金光的英雄。恶龙是谁我并不清楚，但我显然还没能成为那个拯救一切的英雄。
追问之下这个比我大出几个轮的老人在我面前哭得像个孩子。年轻时他凭着聪明赚了点小钱，四处跟人显摆胡吹，不曾想因此却被有心人记下。一日回家，他发现家中竟房门大开，空荡荡，妻儿全都消失不见。这时电话响了，那头是个陌生男人的声音，一百万，或是，两条命，要他自己选。他慌了，说要知道自己的孩子还活着，隔天便收到了这幅画，画上的恶龙喷着焚烧天地的烈焰，他用尽了力气，钱还没凑够，男人的电话便已再也打不通。案子后来破了，各种原因赔了他一大笔钱，可又有什么用呢？一切都回不到从前。
年轻时他尽了全力不去想这件事情，依旧起早贪黑，靠着那笔赔款真的赚下了好大的家业，可老了功成名就却再也压抑不住这内心巨大愧疚，每晚都梦到这只吞噬他的巨龙。特别是每每想起自己的第一桶金到底是如何来的，那混合了各种负面情感的极端情绪就折磨得他要发疯。最终在又一次噩梦醒来的时候，他放了把火烧掉了自己偌大家业，从此餐风饮露，沦落街头，想以肉体的苦修来弥补自己内心的创伤。可那龙依旧没能放了他，这几十年来，他只要一沾床，就必会惨叫着惊起，灵魂如同又被油锅炸了一遭，身体的生机也同时断去几分。
“梦是所有罪人的枷锁。”我想起师父教导我成为解梦师的第一天所说的话，“而我们的目标，就是帮人们解开它。”
解梦的方式有很多种，其实我并不想用方才那种方式，让他一剑斩断过去的种种，他虽是再不会做那个梦，可作为人的意识与良知，在那一剑里也往往都断去了。我们一般管这叫孽解，如果一个寻常的人被这么孽解了心魔，那他很可能会变成一个毫无约束的野人，他的所有行为都不将有道德的牵绊，这是师父明确说了我们要尽量避免发生的事情，下策中的下下策。
我幻想过好多次他与这恶龙和解的场景，虽然人和龙抱头痛哭什么的怎么想来都很奇怪，可那真的该是多让人欣慰的画面。无奈那恶龙真的已在他的内心根深蒂固，已变成纯粹的魇，是只会带来灾祸与惶恐的生物。我试过很多种办法，却无奈用尽全力也安抚不了。他的儿子即便在地狱里也是不恨他的吧，我猜，可他自己恨自己，恨了这许多年，每花一分儿子的命换来的钱就恨自己一分，用儿子的死换来的钱再赚来一分便再恨一分，不恨了他便也就死了。到底是死了好还是活在自己的梦魇中好？我问过师父，师父不曾答我。
“他真的没有时间了哎……”我揉揉头，也不知跟谁说道。眼看那个人眉宇间的生机已几近断绝，我便只好滥用了那份信任，让他自己亲手斩杀恶龙，得以作为一个不再记得自己罪恶的罪人死去。我把眼抬向窗外，饭卡吃饱了打了个哈欠，该是到了休息的时间。
“又是个无趣的夜啊。”我也打了个哈欠，店里这个时段已没有客人，于是我也懒得再打扫，只是机械地拆着门板，准备关店。夜对我来说确实是无趣的，解梦师本人并不会做梦，因此躺下也就没有了期待。
“所以我们即便有罪也不会有枷锁对吗？”我也曾经这么问过师父。师父不置可否地笑笑，揉了揉我的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