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忆起那杯浓浓的苦咖啡，苦涩入喉却又如斯醇厚，像滚烫的鲜血，侵入我每一丝回忆。时空渐渐的流转，这个梦终于识别出了我是个不属于这里的人，是时候该送我走了。
当蛇鳞木的大床再次出现在我的面前，我又闻到了红烛里那种似有若无的芬芳，四颗燃烧的火苗愉快地跳动着，像魔鬼的笑脸，以独特的姿态嘲笑着每个凡人徒劳的挣扎。孙羽晨依旧睡着，脸色依旧苍白，眼窝依旧深深陷着，好在呼吸还算均匀，不知道梦正做到了哪一个部分。
我轻轻抚摸着这张大床，犹如许多年前师父抓着我的手摸上去一样。这种木头特有的花纹摸上去让人想到盘桓的巨蛇，随着手的轻抚，这巨蛇就仿佛活了过来，在你身边慢慢游弋着，似泰然自若，不慌不忙，优雅地展现着它曼妙的身姿，那近乎完美的曲线，那种危险又诱人的、让人几乎想在它的盘绕里永远地睡去的甘美。
传说里人的祖先都是人头蛇身的，无论是造了众生的女娲还是画了八卦的伏羲，所以也许蛇才是最接近神的样子，也许人才是残次的失败品。那只巨大的蛇转过头来，昂首露出两颗长长的牙齿，不是剧毒的绿色，只是单纯的白，闪着玉石一般的光泽。毒是小蛇无力的威慑品，这早已在食物链顶端寂寞多年的霸主单凭力量就可以搞定一切，自然不需要那掉价的东西。
手滑动到了床沿的尽头，没预兆地摸了个空，我整个人打了个机灵，巨蛇的形象也随之消失散去，只留下我一身的冷汗。师父当年说过，这屋里一石一草，一桌一柜都是祖上传下，虽都已不可考，却也还勉强还能说个年代，唯独这床似是比时间还更久远些，据说是祖师曾躺上去睡时它便已然存在。师父说我不论何时若是觉得心气郁结，或是思绪难解，便可以轻轻地摸摸它。
我甩甩头，把混乱的思绪甩离脑海，摸下楼找到我的咖啡杯，里面却是空的。我想起来已好几天没有泡过咖啡，那些梦那么美好，我如何舍得印证自己已经真的醒来。要从研磨咖啡豆开始，要喝到咖啡这流程就长了，好在夜还很深，黎明还在遥不可及的远方，就像在每个无望的夜里一样，我除了大把的时间，什么也没有。
咖啡豆是南先生给的，据说来自某个离天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黑黑的小小的，苦涩得犹如人生，却也坚硬得犹如人生。我放进研磨的容器里，一颗一颗，砸在金属底上清脆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夜里传出老远，如同每个人儿时都会听见的玻璃珠散落一地的回音。
我缓缓地转着研磨机，想快也快不起来，那些豆子实在是太硬了，粉一点点的漏下来，细细碎碎的，我的手一圈又一圈，既没有开始，也不像会有尽头。我也曾想着去远些、金贵些的商场买自动的研磨机，可师父嗤之以鼻，而后就被狠狠地按在椅子上罚磨了整整一下午。
再硬的咖啡豆也总会磨完，就像再美的梦也会有醒来那一刹那，我突然有些想哭，但又想起自己早就忘了如何才能哭泣，只得做作地揉揉眼睛，去拿旁边有着长长壶口的容器。研磨完了的咖啡豆早已没了原本的样子，变成黢黑一片的粉末，却多了一丝原本没有的香气。我从旁边拿出滤纸放在我习惯用的那个杯子上，习惯性地舔了一下，什么味道也没有，却因此纸变得湿润了一些，放着粉比较不容易撒。水壶里有热水，我取来慢慢地冲下，咖啡特有的芬芳弥漫，再配上微微的水汽，整个一层都仿佛有活力了起来，让我之前许久的等待有了意义。
“先生这儿的茶一般，不曾想咖啡却是如此好的，早知道这么多次来我就不只点茶了。”熟悉的声音在通向二楼的楼梯口响起，伴随着稳定的足音，孙羽晨醒了。寻常人即便再注意，下楼时脚步的先后总会有些微的差别，难免这一步踩下去着急了些、那步踩下去缓慢了些，只有他下楼时每一步都是刚刚好的时间——每一步都正正好是我的半次心跳，每两脚便有一下正正地踩在我的心坎中。
“醒啦。”我招呼一声，犹豫了一下，实在想不出个独占的理由，无奈只好右手顺势又摸出了一个杯子，将冲好的咖啡分了些出去。
他也不推让，缓缓几步走到我的身边，拿起那杯咖啡。窗外还是皎洁的月光，隔着窗棂射进来，斜斜地让每个人脸上的光影都很分明，我指了指第一次和他相见的那个角落，他便识趣地走过去坐下。我随手把刚刚用过的家伙什儿尽数扔进水槽，想着明天再与开店后的其他东西一并洗了，一边也走到了窗边坐下。
“客人今天的梦可还好？”我起了个常用的话头。
“甚好，甚好，谢谢先生。”他似停顿了一下，隐约在回忆着什么，“我好像已不做那个梦了，多谢先生。”
“不做了？”我有些诧异，挑了挑眉毛。
“是的，不做了。”他轻轻点了点头，给了我个稳定的眼神，“过往我总记得有群鬼怪追逐着我，我竭尽全力却也逃不出去。可这次我的梦里……”他的眉毛皱了起来，似乎是在竭力抓取某些回忆里已褪色的东西，“可这次我的梦好像只是一片寂静的红色，只是红而已，想来定是先生所赐，多谢！”
“哦。”我应道，这答案虽有些出乎意料，却也是情理之中。
“以后想来是不必再见先生了，我许该走了吧，这咖啡甚好，用作饯别犹胜美酒。先生再见，愿此生不见！”他仰起头，将还有些滚烫的咖啡一饮而尽，转身便准备离去。
“喂……”我唤道，语调有些游移。
“嗯，先生可还有什么交代？”他转过头，眼镜折射出月光，显得有些深不可测，我有些纠结下一句话是否该说出口，有些话一旦说了，事情便也回不去了。
“你能不能，带我去城里转转？”我最终还是没能忍住，说道。
“哦？”他面有诧异，“之前以千金相送先生都不收，只以为先生爱的便是这超然世外的日子。”他顿了顿，“当然可以，只是不知道先生想怎么转？”
“就，随便转转就可以，我近来呆着有些闷。”我答道，用了个我自己都觉有些无厘头的理由。
“那……”他想了想，似是也有些不明白我这话所指，“我为先生引路，带先生随意转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