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依然很深,我默默出了门将门板重新装上,不忘加了张“今日暂不营业”的牌子,那倒是早就准备好的,以往只是在我和师父一起出去买东西的时候贴上。这小小的茶馆在夜色中显不出肃穆,用不得什么“趴在黑暗中的巨兽”这样恢弘的词来形容,只是小小的一个门帘。即便要用动物,也只是趴着的一只狗吧我猜,哦不对,是猫。
我想到这不知为什么非常想笑,就笑出声来。声音在空荡的夜传出老远,惊醒了不知哪家的狗,汪汪地叫了起来,而后就搅了不知谁的好梦,清凉的夜里凭空多出来几句骂声。
“快跑快跑。“我伸手去拉他,就像那个梦里一样。
他本能地缩了一下手,却没有挣脱,也像那个梦里一样,被我拉着一起跑了起来。
“你等等,你等等。”跑到一半,他突然没来由地说道。
“嗯?怎么啦?”我问。
“看好。”他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摸出一个打火机,金属的外壳,上面画着个巨大的骷髅,空洞洞的两个眼窝在这幽深的夜里看起来有些瘆人。他右手把打火机点燃,左手熟稔地轻轻拧松了一点上面用来灌气的小口,而后狠狠地甩了出去。
“砰!”
漆黑的夜里发出一声巨响,这次可不再是零零星星的几只狗,这座老城里只要有点狗样的家伙都被这一声巨响给崩了起来,一时间狗叫人骂声汇成一片,比白天还要热闹出好几倍。
“这次真的要快跑啦。”他歪着头对我露出个戏谑的微笑,依稀看得出那个小胖子的样子,说罢转身就跑。
“哈哈哈……”我几乎是有生以来第一次用尽全力地笑起来,跟着他用尽全力跑了起来。
熟悉的景物在我眼前飞退,当我们喘着气靠着墙停下来的时候,那个我所无比熟悉的老城区已经刚刚好被我们甩在了身后。面前是川流不息的大马路,即便这样的夜色时分,依旧时不时地有各式各样的跑车呼啸而过,轰鸣的引擎声像一首别样的歌,不是我平时习惯的丝竹弦管,而是如同城市心跳般的摇滚噪音。我没来由地有些心慌意乱,这条路那边的繁华我真的即便远眺也很有限,那不再是个我即便闭着眼睛也不会迷路的地方,那里我再不知道右拐几次能够回到我熟悉的小店,左拐几回能买到我生命里从未熄灭的红烛。
“先生这里等我一会儿。”孙羽晨笑着走开,手里晃着钥匙,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我第一次发觉他还是挺高的,如果不摆着严谨的脸,确有几分挺拔俊朗的英气。
刚刚跑得确实有些疲惫,解梦师的体力都不好的,师父也是。毕竟心灵总在路上,身体自然缺乏锻炼。我便在马路边的小石凳上坐下,仰头看着天,用一个我习惯的姿势。这里的星星已经看不清了,五彩斑斓的霓虹灯映衬着整个人世间的繁华,却自然而然遮蔽了人对于神与天空的期许。我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这里,我知道师父说的那句“我们解梦师只能存在于老城里”的意义,我也知道那样的日子我只怕回不去了,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用这个角度看着那座没有星星的新城。
“滴!”喇叭声让我低下了高昂的头,一辆黑色的车已经停在我的眼前,车身是漂亮得有些夸张的流线型,孙羽晨坐在驾驶座上一边对着我笑一边推开车门。车里也有淡淡的香气,味道和我二楼的红烛有些相似,却又有些不同,缺了那种空灵的缥缈,却有些丝丝的甜意。
“先生房里的香气很好,我便着手下人天南海北去找,却不知为何怎么也找不着,只能将就点了个比较相似的。东施效颦,先生见笑了。”他微笑道。
“没有没有,不敢不敢。”我不安地在真皮的座椅上调整着坐姿,小茶馆里的座椅全是硬的,这软软的质感让我很不适应。
“先生喜欢车么?”孙羽晨转头问我,握着方向盘的手隐隐露出一点,似是想让我看清上面的标识,两条银色的丝线勾出一个并不规整的圆,中间是我不认识的图形。我尴尬地摇摇头,不说话。
“哦。”他把头转回去,狠狠踩了一脚油门,强大的动力把我们都压在座位上,他咽了口口水说出一句,“这车,还是挺好的。”
“嗯,坐垫挺软。”我竭尽所能地应和。
“嗯……真皮的。”他说。我想他的回答也尽力了。
“所以,先生想去什么地方转转?”沉默了半晌他说,气氛终究还是有些诡异。
他对我说过心底最深处的秘密,可我们其实并不是朋友。我不由得想起解梦师独自站立的那个高高的祭坛,万千人仰头侍奉着的神明,身旁却总不会有第二个人。
“我……不知道。”我答道,突然有些喘不过气,想把窗户摇下来,却倒腾了半天也摸不出个所以然来。
“咳,先生,”我猜他一定忍住了笑,因为声音里有一丝怪怪韵味,窗户自己降了下来,呼啸的冷风让我清爽了些,“英雄难过美人关,先生可是为情所困?”
“嗯……”我犹豫了半晌,还是点了点头,实在说不出谎。
“可是上次我见着的那个姑娘?”他拿捏了一会儿语气,接着说。
“唉……”我长长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那就好办了,我来安排。”他愉快地吹了声口哨,两只脚一起用力,黑色的车在不知何时已空旷无人的大马路上画出了一个巨大的圆圈,轮胎在地上擦出一道深深的压痕,发出刺耳的锐响。他的油门踩得越发用力,整辆车有了种莫名的欢脱,扭着弧线蛇形向前。
车还没停下来巨大的喧闹声就已经传了进来,这分明是深夜,可车外这不知道什么地方却依旧熙熙攘攘得让人感觉不出时间。本来,太阳落山后的夜就都是一样的,所谓的半夜九十点还是凌晨两三点的差别不过是人类庸人自扰的结局,并没有谁规定白天就该神圣地用来工作,那整个夜晚都用来狂欢也就没有什么不可以。不知什么地方的高音喇叭放着重金属的舞曲,与之相互衬托的还有鼎沸的人声。天气明明还很冷,隐隐的一股热浪已经透了进来,由内而外,让人感觉自己仿佛下个瞬间就要燃烧起来。
“下车,下车。”孙羽晨熄了火,拔出车钥匙对我说,“先生定会喜欢这个地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