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车,下车。”孙羽晨熄了火,拔出车钥匙对我说,“先生定会喜欢这个地方的。”
我推开车门,觉得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舞蹈,目之所及全都是人,满满的人,只要还能放下一个人的地方,就必定塞着一个人。可即便分明全是人,可我却看不清其中任何一个,这里的一切都伴随着某个劣质高音喇叭的频率抖动着,让我一瞬间觉得自己来到了另一个梦里。
可这里又不像一个梦,因为鼻子里满满的都是烟熏火燎的香味。单论这香味,当然既不如我二楼红烛的香气般空灵高远,也不如我常喝的咖啡浓郁浑厚,甚至比孙羽晨车上那山寨的香都要差上好远。可就胜在那种赤裸裸的真实,那种逮着一点空隙就直往脑门里钻的冲劲。犹如左边是穿着上好衣服,前凸后翘,面容姣好却无比高冷的 T 台模特,右边是浓妆艳抹身材也稍有些过于丰满的女人,但胜在一丝不挂。绝大部分人都会远远地眺望一下左边,而后满脸堆笑地走向右边。
整条街就只有两种产业,一种露天的舞池,好多好多人不知疲惫地狂欢着、扭动着,会不会跳舞都没有关系,跟随着节奏扭动就构成了存在的唯一意义;另一种便是烧烤,与师父教我的精确到毫厘的厨艺截然相左,大把大把的肉串被放到火上,油一泼,火一起,随手撒上一把事先调好的料,便是好了。每个摊位上都坐满了喝酒的人,由于无比吵闹,每个人都只能尽力咆哮着才能让对方听得清你说的话,酒过三巡人的嗓门又会自然而然地变得很大,一来二去,恶性循环,这厢的喧嚣便越发停不下来。
孙羽晨拉我走到人最多的一个摊前坐下,熟门熟路地对老板大喊了一声:“按平时一样来两份!”老板是个膀大腰圆屠户模样的人,站在巨大的火盆前,北风里赤裸着整个上身,手上抓着的大把肉串比我的胳膊都要粗。
“好咧!”老板震天价地回吼了一声,即便在这样的环境里依旧听得无比清晰。
“先生是第一次来这里吧?”孙羽晨看我手足无措的样子,对我说道。
“嗯。”我点点头,拘谨得有些说不出话来。这里和我熟识的老城实在太不相同了。即便是老城里最繁华的老街最喧嚣的时候,也不及这里十分之一的吵闹。而我是那种每回到老街买东西都会不自觉地加快步伐的人,若不是孙羽晨拉着,我只怕早已远远地逃离这个地方了。
“先生世外高人,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不过总居庙堂之上还是不好的,偶尔也要到这红尘中来嘛。”孙羽晨大大咧咧地在小马扎上坐下,“先生可知道我平时住在哪里?”
“不知。”我应道,也试着像他那样放松身子,可整个人还是坚硬得像一块石板。
“那里!”孙羽晨伸出手遥遥一指,我顺着望去却只隐隐看见一幢高耸入云的大楼,有着富丽堂皇的暗金穹顶,打着冷色的光,即便在这黑夜里依旧让人觉得庄严肃穆。“可有什么用欸,住在那里一点意思都没有,我每次有什么烦心的事情就会来这里喝上顿酒,有天大的事情明天再说。所以,先生跟那妹子,是旧时相识,青梅竹马?”
“不是。”我摇摇头,其实我除了知道她的名字和长相外一无所知,这旧相识确实称不上。
“那先生想必是,一见钟情?”孙羽晨的眼睛转了转,说,“那妹子确实很有味道,难怪先生喜欢。”
“不,也不是……”我愣了半晌,还是摇了摇头。我说不上是怎么喜欢的呀,我们只是每天在梦里仓皇地跑着,被血红色的荆棘在身上洞穿出无数的伤痕,在天火的洗礼中仅靠意志活下去。
“那,我就不懂啦,我只会赚点小钱,这感情的事情,一知半解,一知半解。”孙羽晨摇了摇头,举起杯中酒对着同样在这摊上喝酒的许多人大喊道,“我这兄弟失恋了!大家只要来敬他一杯酒,饭钱就都算我的!”周围响起了排山倒海的回应声,里三层外三层的人聚了过来。其实也未必有谁就真的在乎这一顿饭的几块钱,但只要有人对酒当歌,这个漫漫长的夜就是极好极好的。
“我开始,先生来,喝酒!”身旁不知何时已摆了满满一列的啤酒,孙羽晨抓起其中一瓶对着我大喊,“不醉不归!”
那是我记得的最后一句话。无数人从四面八方向我走来,有男的,有女的,有头发五颜六色的混混,也有浓妆艳抹的大婶,有整整高出我一头满身刺青的大哥,也有身高甚至还不到我肩膀、一身学生打扮的少年。我记不清我到底喝了多少,只记得我开始肆无忌惮地笑,这不是那些冰冷得让我觉得自己的存在是如斯多余的梦,这是火热热、血淋淋的现实。我内心里寄居着的猛兽发出开心的嘶吼,我头晕目眩语无伦次地开始讲很多事情。也许有人在听,也许有人听得懂——不,没有人在听,没有人听得懂,可说真的,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我觉得自己实实在在地活着。
可我是个解梦师,神从不曾放过我,哪怕一分一秒都不曾,上一秒我分明还大快朵颐地吃着早无法判断是什么的肉,被那种浓烈得仿佛毒品的快乐激得不自觉要嘴角上扬,下一秒我就出现在了那片无尽的黑暗里。上次来是我和饭卡一起,这次只有我自己。无边无际的黑暗,当世界没有了光,我甚至看不见自己的影子。神说,要有光,于是便有了光,神也被唤作神。人说,要有光,却连怯懦的声音都被无情地吞噬,只在黑暗里留下瑟瑟发抖的身影,所以人永远只是人。
这是……我的梦么?我有些拿不准,我从没有过梦,除了那次饭卡带着我走过混乱的城市,每个夜晚对我而言都毫无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