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的梦么?我有些拿不准,我从没有过梦,除了那次饭卡带着我走过混乱的城市,每个夜晚对我而言都毫无惊喜。
“剑来。”我想起那天和饭卡一起走过的许多,便随口唤道,右手虚虚一握,熟悉的冰冷贯穿我的脑海,那把被诅咒的魔剑已静静地躺在我的手心。
“呔!”我随手一挥,冰蓝色的剑光便挥洒出好远,虽然照亮的依旧是什么也没有的黑暗,可我依旧觉得绚烂无比。
“要是有人能跟我对打就好了。”我随意玩弄着手中的长剑,凭空挽出一个个漂亮的剑花,想着。
“吭!”一声闷响,完全不似魔剑的空灵,而是沉重金属的钝响,我本能地往左边一闪,耀眼的金色刀芒平平贴着我的脸划过,我清晰地感到头发被削掉了好几根。那种一点也不拖泥带水的锋利做不得假,我毫不怀疑如果正面被对上我整个人只怕都会被切成两半。我有些诧异地望向那金色的来源。
我看见了,我自己。
我其实只看见了一个持着刀的模糊身影,一个光团里的模糊身影。如果说魔剑的光芒的是幽幽的死水,那那把刀的光就像那幽幽的死水上升起的太阳,仿佛能贯穿一切的光芒让那个身影整个都藏在影子里,别说脸,甚至连身上的衣着服饰都因为太阳过于耀眼而辨识不出。可我万分确定那就是我自己。
我其实并不常见自己,我常住的小楼里只有卫生间里有面小小的镜子,可那个提刀的姿势,可那个头微微歪着的角度,可那个习惯性伸出的左脚,我无比确定那就是我自己,我甚至确定他此时脸上肯定挂着嘲弄的微笑,笑这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的命运,也笑沉醉在一个又一个梦里的自己。
“去!”礼尚往来,我横着挥剑,冰蓝色的剑芒也同样裹挟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对着他的脸劈去。几乎是同样的姿势,他头也是微微一侧,就像对着镜子般精准,闪开了这迅捷的一击,与我一样,脸上没有一丝波澜,这本就是纯粹试探的一击。他的头与我一样习惯性地右偏,几乎靠在右肩上,左手伸出,中指轻轻弯曲,摆了个挑衅的姿势。
“哈哈哈哈哈!”我狂躁地笑了起来。对,这才是我,不想在每个梦里都当个什么也不是的幽魂,而要用手中的刀剑去唱诵那一首首罪与罚的镇魂歌。我倒拖着冰蓝的长剑,他倒拖着金色的长刀,两条几乎一样的身影狠狠地撞在一起,脸贴着剑,脸贴着刀,巨大的冲击力让我依旧无暇去看那个我到底长什么样子,可我确信一定他也和一样带着放纵的笑。
“砰!砰!砰!”
金属的回响让人心神摇曳,虎口的酸麻像一针针强心剂让我把越来越狂暴的力量灌注在每一次的挥砍上,而一次纯粹的对撞也同样给我带来不可比拟的纯粹欢乐。
我打不赢他,从第一瞬间我就知道,可我不想输,我也知道他没那么容易能打赢我。我害怕,害怕失去,我害怕失去所以我从不曾奢求什么,我安心地在那破破的小楼过简单的生活——可现在不一样了,我想要更强大的力量,我想要改变更多的事情。
几乎在这个念头拂过脑海的时候,我清晰感觉到自己原本不成体系的剑芒,有了新的变化。
幽蓝色的光芒渐渐凝结,长出了满是鳞片的身躯,硕大的头颅,还有两颗长长的獠牙——那是远古的巨蟒,传说里比人类更接近神的生物。我持着剑便站在这巨蟒的盘绕之中。巨蟒张开血盆大口,嚣张地吐着蛇信。
可对面金光笼罩着的他也一样起了变化,离散的光从各个方向回折,包裹出了一个同样巨大的身躯。
那是神在人间的化身,有着巨大的双翼,有着长长的尾巴,有着爬行类健壮的四肢,还有满是利齿的巨口,那是——龙啊,不是寻常故事里带来祥瑞的圣兽,而是一吐一吸都会带走无尽生命的狂暴的君王。。
我的双手微微有些颤抖,可能是恐惧,可手中的剑却同时发出兴奋的鸣响,渴望着再一次的对决。
“吼!”刀剑再一次碰撞,可是发出的却不再是金属的回响,而是两只远古巨兽负伤疼痛后的愤怒的咆哮。
疼痛已蔓延我的全身,巨龙的四爪和长牙在我身上留下了无数道深深的痕迹。许多处的鳞片脱落,蓝盈盈的血液让本就凶恶的巨蛇又平添了几分悍勇的气息。当然对面的巨龙也不好过,冰蓝色的毒液在他的身躯上星罗棋布,脖子上甚至还开出了两个大大的血洞。
我感觉整个人都在燃烧,恰到好处的疼痛唤醒了我埋藏在心里的无边的愤怒,我讨厌自己当时为什么只能屈居在城市的一角,我讨厌自己一天天一年年要做这没有回报的事情,我讨厌自己终归没有能够让她做一个免于宿命的好梦,我讨厌自己为什么在饭卡送她走的时候没有追上去——
冰蓝色的大蛇仰天长啸,发出巨大嘶吼,扭曲着疼痛和兴奋的情绪带起吐息,在我的身边卷起狂风,七寸之处迅速鼓起七个巨大的肉团,而后者七个肉团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长大,最后“噗”的一声破开,每一个大包里便又长出一颗一样的巨大的头颅。尾部也是一样,在大蛇狠狠地抽动了几下之后又长出七条长长的尾巴。
这已不再是那还模糊在神与人间隙间的蛇,而是真真正正可以视天神为饵食的“八岐”,据说与天地齐寿的妖魔。
那道金光凝结成的巨龙似是受到了挑战,不时地发出沉沉的低吼。可持长刀的人影依旧不慌不忙,只是将巨大的刃举过头顶,周围的黑暗便仿佛惧怕什么一般,飞速地褪去,为金光留出巨大的领地。巨龙的变化也在此时开始,原本就厚重的身体长出厚厚的鳞片,每一片鳞片上都铭刻着诡异的花纹,巨龙每一次轻轻的颤动都会有无数耀眼的金色灰烬落下;巨龙硕大的头颅长出两只长长的犄角,犄角顶端凝结出一颗硕大的球体,晶莹剔透,光耀众生。
巨龙也再不是那还需要委屈于神胯下的懦弱坐骑,而是有足以扛起整个世界脊梁的八部天龙。
“杀!!!”我嘴里发出早已不属于我的嚎叫,连同八岐一起扑向这只变得越来越晶莹剔透的神龙。
这一次的缠斗刀剑不再相碰,只有两个巨大幻象之间的缠斗。八岐的八个头在灵巧性上占了上风,在天龙的身上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痕,可天龙厚厚的鳞片终归还是卸去了大部分伤害,因而始终只痛不伤。而八部天龙头顶那颗不时闪耀出金光的圆球也给巨蛇带来了很大的麻烦,几乎每被扫到一下便会有大量的鳞片被烧焦,而我就会感觉自己有一部分被狠狠地击穿,有几次甚至痛得几乎再也握不住那长长的魔剑。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两个巨大的身影分开,我与我都分别喘着粗气。八岐的八个头还能正常昂首而立的已只剩下四个,而巨龙头顶的宝珠光环与之间相比已黯淡了不少,已早没了方才天材地宝的姿态,只如一块顽石悬在天龙的头顶摇摇欲坠。
我突然感到无边的孤寂,即便我们缠斗了这么多时,斗得如此惊天动地,可这片无比黑暗的依旧只有我们两人。没有忧伤的哭泣,没有震天的呐喊,只有无止境的死寂。这庞大的空间除了越发强大的我自己,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嘶……”大蛇仅存的四颗头吐出了长长的蛇信,仿佛正用力抒发着什么,要将胸口的沉闷完全消去。而当巨蛇长气吐尽重新开始狠狠吸气的时候,原本平静的空间却起了变化,撕碎一切的飓风、燃尽因缘的业火、震撼天地的狂雷、奔走不息的紫电,四种狂暴得无以复加的力量分别化成小小的光球凝聚在八岐的巨头周围。这已是它即便在神话记载中也不曾有的最后形态,化身为拥有足以与整个世界抗衡的力量的圣兽,四种元素的光芒掩映着巨蛇的脸,似乎隐隐也有了些人的感觉,只是却读不懂那脸上的神采,是悲伤?愤怒?难过?抑或是慷慨赴死的庄严……
那边厢的天龙狠狠地甩动着硕大的脑袋,狠狠地一口咬碎了已几乎没有光华的龙珠,庞大的身体不规则地颤抖着,纯金色的火焰像血液般从鳞片的每个边缘喷溅出来,悬浮在天龙的周围,点亮了每一片硕大的鳞片。那宛若希望的火焰与狂暴的风火雷电相比几乎可以用毫不起眼来形容,可偏偏就是这星星点点的光亮却静定地守着自己的每一寸空间,任那边狂风暴雨,这边依旧宁静如初。
我高高跳起,和我的剑一起。冲天的血腥味让我浑身的血液都仿佛燃烧起来,冰蓝色剑光的呼应下,黑暗隐隐退散,风火是我的翅膀,雷电是我的巨爪,我知道,我知道一切的答案就在这一劈之下,我杀死我,或者我被我自己杀死。
在金光掩映下人的眼光里我看见了一模一样的决绝,他的刀,也在渴求着一样的答案。
我双手会顺势劈下,他会上前一步巨刀由下往上,迎着我的剑,我们谁也挡不住谁。失了龙珠的天龙再也承受不了四只巨头的冲击,折损了一半生命的八岐也势必将被纯粹的神焰焚成飞灰。
这个纯粹黑暗的世界又将重新回归黑暗,就像许多许多年前一样,就像许多许多年后一样,就像狂风吹过水,即便掀起过滔天的巨浪,最后依旧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