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不知先生可觉得,我们这巨大的城市,便如同巨大的森林,我们都是这其中相互捕猎的动物,人类进化了这许多年,可弱肉强食的天性却从不曾变化。”
言谈间他渐渐有些激动,站起来走到窗边。此时太阳已几乎落下,仅剩的一点点光辉在即将笼罩大地的黑暗面前垂死挣扎。
“先生来看。”孙羽晨伸出手,指点着城市的远方,那是黑压压的群山,阳光不在的时候,一切便阴森得如千百万年前一般。斑驳的树影像巨兽的鳞片,满满尽是危险的气息。没有了光,人就仿佛又回到了遥远的从前,蜷缩在小小的山洞里,在依偎和战栗中度过每一个长长的夜。山洞外是逡巡的野兽,长而尖利的獠牙上挂着宛若永远干不去的鲜血,人类稍微一个有些过分的举动,便将迎来死神的呼唤。所以即便是今天,除非真的已穷得没有办法过活的人,没有人愿意住在那样的地方。
“那里是森立的坟地,是森林的养分,那里曾经养育了多少野兽、多少猎人、甚至多少神明。可这一切如今却都已被大家遗忘。所以很多人死后也就被埋在了那里,变成了树的养分,也算为这座城市做些贡献。”孙羽晨的语调平静,宛如诉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关的事情。我却觉得浑身瞬间被冷汗浸透。
“先生再看那里。”孙羽晨右手轻挥,我随着他的手看见了我要熟悉些的老城。这会儿老城里已没了白日里的喧嚣,几条宽宽的马路如同往日的城墙将这块地方突兀地隔离开来,显得怎么都有些格格不入。零零星星的几点灯火,点亮明显已不属于这座城市的老房子们。就如同师父所说的,那像是一块又老又硬的石头,顽强地对抗着前进的脚步。仿佛有受了伤的虎豹静静地躲进其中,悄悄地舔着伤口,慢慢地等着断骨痊愈,期待着再度君临天下去享受醉卧美人膝、醒掌生死权的快乐。当然这伤了的虎豹也可能就这么沉沉地睡去,再也不必醒来。
“这是这个森林的边界,没有什么食物,也没有什么水,只有斗志或身体已经不行的动物才会选择的归属。所以才有些人被钉在了那边的墙壁上,先生可知那些古旧的砖墙掩盖了多少岁月的痕迹?”我捂着喉咙干呕了两声,有点不太舒服。我突然希望这只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噩梦,可偏偏嘴边的烈酒香依旧刺激着我的神经。
“先生再看那边。”孙羽晨似是完全没有察觉我的异样,手一挥又指向了这座城市的大部分地方,那是灯火通明的繁华,人以自己的力量在对着神叫嚣。
相传上古时人每月总有一天,太阳还在天上时便不吃不喝,只等太阳下山后才偷偷地弄些干货果腹,为的便是想让神觉得人间满是疾苦,便不降灾祸于人间。可神早已在蒸汽机与实验室里死去,人便也开始狂妄地觉得自己是一切的主人,自己才是神,所以不仅不再躲躲藏藏地享受这世间的一切美好,还妄图逆转光明与黑暗的永恒。神不言不语,只在黑暗中冷冷地笑。
“这是这个森林真正的舞台,新鲜的猎物,永远也吃不饱的猎人,最充足的阳光,最炙热的战斗,强者注定要在这里长成,鲜血注定要在这里挥洒!”孙羽晨嘴角露出一丝笑,有点点狰狞,又有点点慵懒,犹如捕猎后打着哈欠的狮子。
我尴尬地继续抿着酒,掩盖着想要逃出去的不安。
“先生最后在看我们这里,这是真正,真正这个森林最美好的地方”孙羽晨拖着我一起几步走到窗边,直直地看下去。
这是这里最高的楼,可下面冲天的光芒依旧几乎要瞎了我的眼,即便隔着这厚厚的隔音玻璃,可依旧繁华得仿佛那些滔天的喧嚣就在耳畔。这是这座城市里最热闹繁华的地段。夜晚才是一天最美好的时光,人活着本就不是谁的恩赐,恩赐都是自己的。这世间这么美好,就应该歌舞升平。虽然看不清楚,可赌客豪掷千金的骰子声,摇曳生姿的女郎打情骂俏的声音,绝好的香槟打开的声音却仿佛同时在耳畔响起。
孙羽晨没有再说出什么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话,只是站在大大的落地窗上静静地看着脚下川流不息的车水马龙,不知在想着什么。
“可惜呀……可惜……你还是没能看见这一切。”孙羽晨蓦然瘫坐在椅子上,手里不知何时起狠狠地攥着张已有些褪色的老照片,眼睛却闭着,两行泪缓缓地流下来,想是已看了太多太多遍,看与不看都已再没有分别,看不看都是每念思及,便伤心欲绝,“先生告诉我,先生在梦里见着的她可还留着长发?我以前说过想看看她短头发的样子,可她总也不许的,只说头发好不容易留着的,怎能因我而剪。”
“嗯…… ”我噎了一下,突然有些不知该如何回答,他的梦里我并不曾见那个他朝思暮想的人儿。我想着也许编个怎样的答案能蒙混过去,可千万种可能的谎话卡到了嘴边却又尽数说不出口,因而嘴只能无望地张张,像要快要旱死的鱼,绝望地想吐几个泡泡。
“先生果然不曾见过他么?”
孙羽晨苦笑着,却并不见得如何失望,应是个他早已猜到的结局:“若是先生见了我却不曾见,想必我会嫉妒死先生的吧。我俩本就是天所不容的,更何况是在那么个连众生都厌恶我的地方。他本是个男子,又怎会穿裙子,又怎会有头长发,先生真真是说不得谎的。”
孙羽晨仰起头,还足足有大半杯的琥珀色的液体尽数滚入了他喉中,即便酒量如他,也狠狠呛了一下,“不过也不打紧了,那个梦已不会再有了,那给我信函的人早便说过,噩梦醒时,为时已晚,哎,为时已晚呀……”孙羽晨长长的一声叹息,头高高的仰起来,我清晰地见得两行血红色的眼泪便就这么笔直笔直地流下来。
“你……”我赶忙冲上去扶他,却觉着他整个人已丝毫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宛如筛糠,“你……”我觉得说了一辈子的话也没有这么词穷,看着他决绝的表情我实在想不出要如何才能给他安慰。
我突然有一丝诡异的顿悟,那些解了梦的人为何不再回到我那里去,为何不逢年过节地送些应季的瓜果,至少给我来封信函报个平安。只怕不是因为他们惧怕见着他们最不堪回首的回忆,而是他们尽数都——死了吧。佛家说看破解脱,而死,不正才是真正一切的看破,万恶万毒的解脱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