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突然有一丝诡异的顿悟，那些解了梦的人为何不再回到我那里去，为何不逢年过节地送些应季的瓜果，至少给我来封信函报个平安。只怕不是因为他们惧怕见着他们最不堪回首的回忆，而是他们尽数都——死了吧。佛家说看破解脱，而死，不正才是真正一切的看破，万恶万毒的解脱么？
“先生，还是多谢，有时间还请帮我看看他……还有，快跑。”
拼着最后一口气，孙羽晨将手中那张已揉得不成样子的照片塞到我的手里，露出了个有些扭曲的微笑，几分解脱，几分不怀好意。他的酒盏落在坚硬的大理石地上，在清脆的响声中碎成了无数块。神话里天上的神仙也是因为摔碎了这样一个酒盏而被贬入凡间，一生也回不得去，他的天堂也就此终结，从一个众人仰望的将军，变成了甚至连台词也不得几句的龙套。
随着酒盏清脆的碎音，房间的许多角落几乎在瞬间燃烧起来。我突然觉得这心里藏着许多秘密的人只怕早就给自己想好了归宿吧，很多东西，能带进棺材里，好过让第二个人知道。
我转过身，就在我的身后，孙羽晨狠狠地将双手砸在那个块巨大的金属板上，混着不知是眼泪还是鲜血的液体深深地渗了进去，整层楼传出凄厉的呜咽之声，宛若什么沉睡了多年的东西被唤醒。
我转身向外走，竭力压制着那种要逃跑的情绪。火让屋子里的温度陡然升高，我不是第一次觉得自己整个人在燃烧，不是第一次觉得整个人像要被抽干了一样，也不是第一次觉得这样的悲伤和无助，更不是第一次祈祷“这要是个梦就好了”。只是这一次，无数过往见过的面孔在我面前掠过，这是我第一次觉得，我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了，他们都已经真的走得好远好远。我们曾经一起经历过的那么多故事，可能都真的只剩下我一个人知道那些故事真实的样子。
这是第一次啊，真的是第一次啊。我知道我的祈祷不会有效果，那如今想来犹如解脱的时空呼啸这次应该是真的不会来了吧。
下楼的路比想象中短，我看着电梯的数字渐渐的变小，清晰地感觉到我离那个其实已经死去的男人越来越远。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是这么的不称职。我解的到底是什么？我也许可以忍受在那座孤寂的老城里一年又一年地与那只寡言少语的黑猫为伴，我也许可以只满足于终我一生泡出了一杯苦淡相宜的咖啡，可我终归忍受不了自己亲手终结了那么多生命。师父告诉我，我们是在取下罪人肩上的枷锁，可我挥刀砍下的，只怕还有断头台后面悬吊着铡刀的绳索。
我捂着脸，跪坐在四面都是镜子的宽敞的电梯里，整个人不自觉地发着抖，我怯懦的影子在四面八方一起看着我，像一出可笑的悲剧。当我终于走出了这说不清有多少层的高楼，我也终于攒足了力气再次扬起头，看着高得仿佛在云里、此刻却已泛出诡异红色的高楼顶。四周的人群依旧那么喧闹，如我之前想的一般，盛装的男人和盛装的女人玩着猫和老鼠的游戏，泛着流光的各色座驾发出野兽般的呼啸。似乎在每个角落里都有人在高声唱着歌，每个角落里都有人跳着舞，可也许是刚刚流过眼泪的关系，我看不清任何一个人的脸，但总觉得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神采各异的微笑。那个刚刚死在楼顶的人，本就和这个星球毫无疑义的旋转没有任何联系。
当然，在那一声巨大的爆炸声响起之前，真的没有任何联系。
“轰！”
巨大的气浪让我几乎要被压在地上，周围所有的玻璃都在一瞬间粉碎，尖锐的爆炸声让人的耳膜都几乎被震破。我身边的每个人都凝固着最后一个各怀鬼胎的笑容，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第一声巨响后便又是一连串巨大的爆炸声，我脑子里不知为何想起了赵筱簧对我说过的那个我并不熟悉的基金，它投资的不是什么空无飘渺的股票期货，不是什么利国利民的慈善教育，而是真枪实弹、颠覆得了天下、埋葬得了王朝的军火。呼啸而下的火球我算不清有几颗，但可以猜得到是那个房间里藏着的不知什么等级的武器被他的死点燃，化作巨大的火积云在这座城市最顶端的舞台华丽绽放。
我好像突然懂了那个人最后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这个世界本就缺了神，那多一个制裁一切的恶魔又何妨呢？
本来，天堂向左或向右一步，就都可以是地狱。
原本无处不在的歌声被绝望的哭喊所代替，人们依旧在舞蹈，只不过舞姿不再轻盈，却多了些惊艳，人在生死之际本就可以做出好多平时根本做不出的动作，舞蹈也因此离了现世诸多的束缚，回归那最接近本源的状态——对生与死的恐惧，对漫天神佛的敬仰。
算不清数量的火球在各个地方爆炸，卷起的热风让人觉得自己不需要翅膀就能飞起来。而爆炸又引发新的爆炸，各式各样飞溅的残骸犹如在这晴空里陡然下了场重金属的暴雨。喷下的火焰犹如传说中只在地狱最底层的恶魔才能发出的吐息，寻常人只要稍微沾染，血肉便被转瞬间燃为飞灰，只剩个乌黑的骷髅，兀自僵直地站着，只隐约从下颌骨开合的程度，能猜测生前最后该是一个如何惊恐的表情。
我木讷地站着，足足缓了好些时间才想起自己此刻依旧毫发无伤该是上辈子积了多少阴德，受了神明多大的恩宠。我嘴角突然上扬，想起不知哪里听过的曲子“为官的家业凋零，富贵的金银散尽”，这一切繁华本就不与我，我属于我的老城，属于我那个永远萦绕着香气的小茶馆。
我转身走开，任背后一片火海，就像每一个梦里一样，他们的死活其实真的与我无关。有时空呼啸便是劫，没有也可以是劫，只是我并非佛陀，从不曾思量着普渡众生。
我缓缓摊开手上那张孙羽晨塞给我的小照片，先看到的是背面，蓝黑色的钢笔水写着几行小字，字规规矩矩工工整整，想是一笔一划都下了好些功夫的，记着个地名和一串数字，是整座城市至东的地方，也是我们刚刚唯独不曾看见的背面。那里背山面水，是个主招财进宝加官进爵的好地势，却住不得几户生人，尽是漫山遍野的坟头，那串数字想来便是那个男孩以后许多许多年的号码。真可笑，死者该是为生者更好地活着，可却也成了生者最难以割舍的羁绊。
去看看吧，我想。算是为了，我的第一个朋友？
我也说不清为什么，却只是自然晃晃荡荡向那个只隐约知道方向的地方走着。身后冲天的火光照得我终于看得清了每个急匆匆向我反方向奔走的脸。有的愤怒，有的焦急，有的悲伤，有的难过，自然也有的脸上带着无以名状的微笑，毕竟那是这座巨大森林中心中的中心烧起的大火，烧死了食物链顶端的虎豹，便也意味着下端永远饥渴的豺狼有了向上爬的机会。
我突然觉得这和那每个光怪陆离的梦也没什么不同，同样都是巨大的舞台，每一缕思绪都吟着念白，你方刚刚唱罢，我方便粉墨登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