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地方离得不远,我走到时却也已快要天亮。初生的太阳特有粉嫩的光照耀着整个世界,我走到了那个传说里风水绝佳的地方。
这里确是极好极好的地方,还颇有些高度的山丘隐隐可以用峻拔来形容。山前环抱着一整滩绿油油镜子般的湖水,水质自是上乘,让人不由联想起无暇的美玉。最难得的是山挡去了所有的寒风,让这湖水能便如亘古不变般静静地躺着,映照着这漫山遍野的坟冢,还有那已长得漫山遍野的红色小草——那传说中饮食人骨血而生的上恩。
这本就该是阴魂盛开的地方呀。知晓了这小草的来历后,如此大面积的嫣红让我有些浑身不自在,犹如每棵小草上都有张狞笑的鬼脸,笑着望着每个人终有一日会成为它们养分的生人。
我轻缓地走着,眼睛扫着一张张小小的照片背后的数字,辨别着那个男孩最后的归宿,脚下则小心翼翼地闪避着,尽量在并不明显地石子路上走,不敢去踩那些红色的小草,生怕它们真的会发出凄厉的惨叫。这是标准的坟场,每个人都被不分贵贱安安稳稳地分配在小小的石头格子里,有块小小的碑,上面挂张黑白的照片,下面是名字,殷红的几行小字记着生平。或荣华,或富贵,到头来也就不过这寥寥几笔,国务院总书记的记述甚至看来还比终生无业游民的文字还要短上那么一些。
我那老城的茶馆前总有个不知真假的算命和尚走来走去,嘴里唱着不知哪里的调子,嘟嘟囔囔听得不甚清楚,只有一句至今依稀记得,唱的是“生也空,死也空,不过荒郊土一封”,那个“封”字还带长长的尾音,很有神韵地上翘,仿佛要直直地连到天上去。
男孩的墓在第十三行,第十三列,石制的墓前干干净净一尘不染,摆着的不是寻常的花圈贡品,尽是些孩童的玩物,有变形金刚,有剪开装好的赛车,有厚厚一沓游戏卡片,甚至还有台已不知猴年马月才有的小型掌上游戏机,背后插着张小小的卡带,正是我在小胖子梦里玩过的那款拳皇 97。我扫了扫碑上的人头,看了看手中的小照片,面容不甚清晰,只是微微地有些眼熟,但约么可以确定是同一个人,都穿着白白的衣服,嘴角都露着淡淡的笑,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所以这就是这座城市的中心刚刚几乎燃尽的原因么?我喃喃自语,巨大的坟地仿佛呼应我般难得地起了阵小风,数不清有多少的上恩摇曳着泛起浪花,犹如血海翻腾,有种别样的美感。
“哎,我帮你来看他了。愿你们在来生再相会吧。”我抚着坟头轻声说。
这里当然没有什么能给我回应,只有漫山遍野的繁芜。
我突然觉得好累,好累啊,累得几乎连再动一下腿都是奢侈。我这才想起自己已经整整一夜不曾睡了,这里离城里已颇有段距离,虽依旧隐约能见着那冲天的火光,哭闹叫喊声却是听不真切了。我便也顾不得许多,平平地躺在了这墓前。闭上眼,两个金色的小球还是一如既往地出现在我的意识里,缓慢地相互缠绕,不知疲倦地旋转着。
只是这次又与以往确实有些不同,其中一个小球明显长大了些,球体中央有了道小小的缝隙,似是嘴巴,甚至偶尔还会起些涟漪,似是呲着的牙齿。而另一个小球则明显变得长了些,不再是浑圆的球,而渐渐地像条金色的线。金线的一头略略变宽,似是某种动物的尾,另一端则略略变得更尖,似是长长的刺。两个小金球旋转的速度慢慢地加快,和之前的好整以暇不同,让人看着像彼此追逐的猎物。
尚来不及注意到更多,巨大的困意便袭来,我几乎一瞬间就睡着了。
我回到了那片我魂牵梦绕的树林。暖融融的阳光洒下,明知在梦里,我还是觉得很是慵懒,这样时日里的空气就是让人提不起精神来。远处的高枝上依旧传来渺茫的歌声,还是那带些愁思又有些怪诞的童谣,隔着这么远依旧听得出歌者的特别。
有几分不解,有几分惶恐,但更多的是无尽的激动,没有任何东西在可以束缚我,我如一缕清风很快便缠绕在了她的身边。但也一如之前一般,当我的双手轻轻拍上她的双肩,我便不再自由,重重地落在她坐的那枝树杈上,抖落了些不太牢固的叶,旋转着飘落在松软的泥土上,不知是福是祸?
她转过头,一如从前地对着我浅笑,嘴里的调子却是不停,双手依旧弹着空中那并见不着的竖琴,面前的大树拔地而起。
“好……好、好久不见。”我说道,脑子里走马灯般过了千言万语,却还是只说了这句毫无含金量的寻常问候。
“好久不见。”她也对我笑笑,不置可否,“近来可还无恙?”
“还好,还好。”我回道,“你呢?”
“也还好。”她一样回道。之后我们便都不再说话,她也停了歌喉,时间便这么静静地流逝着。我们都知道什么会来临,无可奈何,也心无侥幸。这森林真的还是很美的,只是也真真没有一丝生气。只有我们两个沉默的人。
“其实你不用总想着来陪着我的。”女孩仰着头笑着,故意不让我看她的脸。
“哦没事,没事。”嘴上虽说,身体却不自觉地扭了一下,上次那烈火焚身的剧痛还记忆犹新。
“那火的滋味不好受,我知道的。”女孩安静地笑,“那今天还跑么?东南边的风景却还是极好的,我们尽可以跑去看看。我特地种了几棵好大好大的树,下雨了你尽可在下面躲些时候,足够你离去了。”
“不必了,不必了。”我摇摇手,那样的结局有了太多太多次,都是一样的。
“我……我……我可以亲你一下么?”
许是因为想着这也许便是最后一次,不知为何突然有了勇气,我突然转过头问她,有些结巴,语气却出乎意料平稳。
“噢?可以呀……你这人真有意思。”女孩稍稍有些惊讶,转过来,两颊飞起了两朵红晕,这纯白配色的身上难为地有了些血色。
她闭上眼,脸轻轻地上抬,两只眼睛上长长的睫我毛都能看得很清楚。我也转过头,可终归有些紧张,毕竟从没真的吻过姑娘,一时有些不知如何下口。即便我还是看过许多恋人的,或生离死别,或久别重逢,或长相思恋,每种爱情都有自己表现的方式,可我却突然发现自己空有着这许许多多的素材,却拼凑不出一种爱她的方式。
“哎哟,你行不行啊,快点。”
女孩闭着眼睛,依旧是有些害羞的神情,言语里尽是娇嗔。
“啊……”我心里没来由地一慌,屁股下的平衡没把握好,整个人“碰”地一下以一个相当不雅的姿势狠狠摔在了松软的地上。女孩睁开眼睛,“咯咯咯”地笑了起来。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也笑了起来,我俩的笑声在空荡荡的森林里传出老远老远,让这世界凭空多了几分生气。
可天空也在这个时候红了下来,原本悠闲的云不再如之前般散在四周,纷纷紧密地汇聚起来,变成团团如烈火燃烧的火球。整片森林都仿佛变成了浓烈的红色,在莫名的战栗中瑟瑟发抖。女孩突兀地停了笑声,愣愣地望向天际,那浓重的红云仿佛要将整个世界压垮,让人透不过一口气来。
“快走啊!你快走啊!”女孩对着依旧躺在地上的我不耐烦地挥手,让我快些离开。
“不!”仿佛突然下定了决心,我用力腾身而起,再次飞到了她的身边,离开她我就有广阔的天空和追逐无穷的翅膀,可那又有什么意义呢?我体会不来那个站在楼顶对着整座城市哂笑的男人的心情,可我看见过在梦里他那无尽孤寂的背影。当你一个人的时候,即便坐拥整个蓝天,又有什么意义?
这时只要有一个人,哪怕容貌平庸,只要有一双手,哪怕满是污泥,只要他愿意牵起你来,一切的一切就还好,真的还好的。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如果执子之手,可以偕老,那便执吧。最大不了,不过就是转瞬年华逝去,最大不了不过是立时灰飞烟灭——可那又有什么大不了呢?
“哈哈唔……”女孩疯狂的笑声到一半,嘴便被我的嘴堵住,后半段被生生压进了喉咙里,变成有些哭腔的呜咽。我看见她如我一般两行泪水一并流了下来。女孩的唇出乎意料地炙热,燎得我燥热难当,同时又伴随些兰桂般的香气,直直铺满我的五脏六腑,虽只短短的一瞬,我却仿佛品尽天下美食而不腻,享遍万千极乐而不虚,即便将近的死亡也不再那么令人恐惧。
几乎与此同时周身传来巨大而强烈的痛楚,无数疯长的上恩将我的身体穿得伤痕累累,而且持续的刺激并不曾让感官变得迟缓,相反更加敏锐。她的身边本就是荆棘疯长得最猖狂的地方,但那也是唯一能吻得上她的地方。
火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