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石裂开了一道缝，而后便是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最后终于被生生搅碎，碎得七零八落，半空中仿佛下了一场碎石的雨，我隐约感觉女孩终于笑了。
“砰……”巨蛇也狠狠地砸在了地上，最后一个引以为傲的头也摔得四分五裂，包裹着我和女孩儿的草木尽数碎去，只剩下我和她空对着重新变得湛蓝的天。原本缠绕着我的荆棘也尽数散去，我惊讶地发现这样猛烈的撞击后自己竟然会如此完好无损，身上没有一道伤口。我赶忙奔向女孩，却只见得她支离磨碎地深深陷在泥土里，从头到脚早没有一处完好，若非周身尽是血迹，真像极了个被坏孩子扯烂丢弃的洋娃娃。我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她连眼睛都已闭上，嘴角却微微上扬，最后给我留了个可爱的微笑。
“啪……”我尚来不及悲伤，一声轻响在我身后响起。我赶忙转头，却见着了另一个女孩，不，同一个女孩，不，另一个女人——分明是同一个人，可身后的她身上却穿着最雍容华贵的晚礼服，长长的黑色裙摆平平地展开在地上，像极了盛开的大丽花。没有微笑，也并不愤怒，甚至没有表情，背后的她如同一尊洁白的雕塑，浑身没有一丝血色，眼睛安安静静地闭着，只不知道是不是戴着那双血红的美瞳。
我慌张张地伸出手想去摸她的脸，可手又生硬硬地卡在半空中，似乎伸出了手便是对刚刚那个舍命救我的女孩的背叛。
“妹妹，你这又是……何苦……”身着晚礼服的女人嘴轻轻张开，气若游丝地送出这几个字。
“呱呱呱——”我还来不及追问，令人不安的声音便在我耳边回荡，让我本能地仰起头，湛蓝色的天空开了个巨大的窟窿，露出了之上深深的黑暗。乌泱泱的鸟群飞了下来，这些这鸟并不大， 长长的嘴占掉了身子的大半部分，长着猛兽般倒钩的利齿，两只巨大的红色眼珠平平突出在眼眶外，滴溜溜地直打转，成群结队地飞在天上，全没有寻常鸟类的祥瑞之感，却像是死神座驾前暴怒的猎犬，找着机会便要择人咬上一口，狠狠饮上几口鲜血。
我认得这鸟，那是叫无伦的东西，传说里为了生存下去连自己的幼鸟也吃得下去的妖物。
“呱！呱！”为首的鸟发出了明显极度兴奋的鸣叫，显然是发现了此刻躺在地上的我们三个。铺天盖地的鸟听着声音便绕着我们打起了旋，犹如巨大的龙卷风围绕着我们，鸟类乌黑的羽毛甚至隐去了天地，让人再看不见光明。
“咕……”我狠狠吞了一口口水，徒劳地站着，两只眼睛如同刚才的女孩一样狠狠盯着苍天，额角的青筋蹦起，可整个身体却不自觉地发着抖。我在这个梦里什么也不是，什么也不能，我只是个没用的游魂，拉着半个天地之主也跑不出这片无边的森林，整个世界都颤抖的战斗里我只能做一个无关痛痒的吉祥物。我几乎已经可以预见到这个故事的结局：漫天的怪鸟呼啸而下，我们的血肉将成为他们果腹的美食，甚至连一点白骨也不会剩下。
怪鸟满是魔性的叫声替代了所有充斥在整个空间里，却暂且丝毫没有要发动攻击的意思，只是一只只都用那除了可怖之外找不到别的形容词的巨眼好整以暇地扫视着我们，仿佛最馋的食客拿着叉子欣赏盘中精致的蛋糕，时不时还轻轻戳一下，却并不真的下嘴去吃。毕竟对它们而言，有什么比这样的时刻更加令人欣喜的场景呢？听人说猛兽捕猎前都喜欢逗逗猎物，因为欢乐与食欲，本就相辅相成。
这样的鸟我最是明白，不等到猎物真的完全丧失抵抗是不会真的发起进攻的。这巨大旋风便是他要压垮敌人的方式，只要我露出丝毫胆怯，故事便将直接一笔写出结局。
想要在各式各样的绝境里活下去，每一分气力便也都变得极其珍贵。我强忍着内心莫大的惶恐弯下腰，抱起那仿佛巨大的黑色大丽花般盛开的女人，将她放在女孩的身边。女人的身子远远比想象中要轻，感觉根本只是个空空躯壳，里面不管曾经有什么，都早已不复存在。女孩的身子也被我轻轻地从泥土里抠出来，勉勉强强摆成寻常时的样子，这着实花了不少功夫，她几乎每根重要的骨头都扭成了不应该扭的样子，我又总怕更弄疼她，便只能轻轻地摆，轻轻地弄，时间不知过了多久，最终我满身大汗。
而后我转过身，身边正好有根不知何时折断的树枝，信手挥挥还算趁手，便捡了拎在手上。漫天的黑鸟还在盘旋，只是速度越来越快，明显已有些不耐烦。终于，为首的最大的那只无伦彻底停了下来，两只明显比其他的怪鸟要长上快一倍的羽翼很有节奏地扇着，让整个身体稳稳地停在半空中。
周围的无伦也停止了漫无目的的旋转，以某种它们自有的节奏环绕在首领的周围，组成它们所熟悉的捕猎阵势。于是原本就最大的头领鸟在万千随从的依附下变得越发大了，密密麻麻的随从变成了它全新的双翼，全新的钩爪，甚至全新的尖牙。可这还不够，有了这些，就还得要象征着灾祸的尾巴，象征着厄运的独角，和预示着毁灭的背刺。
密密麻麻的，我的面前，出现了一只巨大的龙。唯一没有变化的就只还有那两只突出在外的血红眼睛，充满嘲讽意味地盯着我，而后便张开巨口，对我当头咬下。满是利牙的嘴吹出一股满是恶臭的飓风，熏得我差点直接就这样晕过去。
“啊啊啊啊啊！”
我沙哑着嗓子发出我认为已是最最可怕的嘶吼，据说这样死亡来临时便可以少一些痛苦，同时绝望地双手持棍子，对着天空开始胡乱地挥舞……
“嘘……嘘……嘘……”我感觉自己被抱住，一只温润的手轻轻地抚摸着我的脸颊，我几乎没有一个瞬间不在思念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别怕，别怕，别怕，只是个梦而已。”
